《潜入深渊拥抱你》晓月残

36、花【八更】 骗子

　　吴辛一惊。
　　自己这是在……生气？怨恨？
　　生气，怨恨，是这种感觉？

　　新鲜。
　　但感受很差。

　　……又是这种感觉。
　　之前感受到的“烦躁”也是。

　　真是，遇到这个人后，真是没什么愉快的感受。

　　快点结束。快点把一切都结束！
　　吴辛加快脚步。

　　火光渐渐照亮瘫倒在远处的人。
　　待彻底看清对方状况时，吴辛呼吸一滞，疾走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飞奔过去，将火把一端用力插进岩壁，跪坐下来仔细查看满身是血的无名公子的状况。

　　吴辛掀开无名公子的衣束再三确认，那怵目惊心的大片血迹不是因为他受了外伤，而是从细胞破裂的皮肤下渗出来的。

　　不应该这样的。
　　不应该这样的！

　　这里是修真界，根本不存在“细胞破裂”一说。金元丹和傀儡虫对修士身体有损伤，伤的是内府、是气，就算要流血，也是从五官流出，根本不会像无名公子现在这样被撒了化尸粉一般。

　　简直……简直就跟那时候的自己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吴辛死死盯着浑身血流不止的无名公子，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要被各种喷涌的信息堵到爆炸，又好似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难道……难道是他？
　　是他，一定是他。那种可怕药剂的副作用发作，搞得自己浑身流血的模样，只有他一个人见过。除了自己，只有那个人能够如此逼真的还原当时的情景。

　　锁定目标后，再回想至今为止的种种细节，无一不贴合那个人。

　　可是……那人懂黑客技术？

　　能黑掉Oracle这么长时间还没被抓到，绝非以一己之力可以达成。他有黑客团队？

　　如果他自己不懂黑客技术，也没有黑客团队，就意味着他需要取得项目组的同意以及协助。

　　那他得有多大的面子，或者说多大的权力，才能拉上整个项目组，利用Oracle珍惜昂贵的资源，来玩恋爱游戏？

　　不不不，那人根本就不可能是如此不顾大局的人。而且，以那人目前的身体状况，是没有办法登入系统的吧。

　　那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目标人物的症状不符合Oracle的原始设定。”小可说。
　　吴辛：“这是我之前受伤时的症状……古往今来，仅此一例。”

　　“您的意思是……目标人物受了您潜意识的影响？”小可迟疑着说完，语气一变，“吴少校！系统认为您已经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了。我会立即向项目组反馈，请您做好临时登出准备。”

　　吴辛一怔。
　　受……他的潜意识影响？
　　是啊，还有这种可能性。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想到呢？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把如此惨烈的场景投射在目标人物身上？

　　……因为，烦躁？生气？怨恨？

　　“咳！”死尸般的无名公子突然一挺胸膛，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然后瘫回地面极速而微弱地喘息。

　　吴辛回神，立即涟月上身，扑过去急道：“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了？哥哥，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答应过涟月，从今往后，都不会丢下涟月一个人，要一直保护涟月的！”
　　无名公子喘息着，根本无法回话。

　　小可：“目标人物生命危险！”
　　吴辛：“我能做什么？”
　　小可：“……你是千年红心雪莲。”
　　吴辛：“……”

　　情绪这玩意儿降智。他再次确信。

　　掌心一摊，冰刃再次凝结，却在吴辛准备下手前，无名公子蓦然睁眼，回光返照般一把死死握紧他手腕，瞪大眼睛怒道：“要我说几次，不许你再自残。”
　　少年眼角含泪，怔怔地看着无名公子，一副完全被吓傻的模样。

　　无名公子瘫回原地，闭眼张唇，费力地喘息。

　　呼吸声在漆黑的静谧的不知尽头的地道中随风恣意穿梭，荡起一声声破风箱似的回响。
　　吴辛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何谓“烘托背景”，何谓“神经似被架在锯子上来回拉扯”。

　　这些感觉真的操蛋。

　　“把火……灭了……”无名公子极其费力地吐着气音，“别看。”

　　[“别看！我、我很丑！你别看……别看……”]
　　那人的话，那时的情景，突然闪现在吴辛脑海。

　　“为什么？”涟月俯身贴近无名公子。
　　“多恐怖啊，很难看的。”无名公子说得费力，却字字含笑，似是想叫涟月安心。

　　“不恐怖。也不难看！”过了几秒，涟月突然反驳道。
　　“不难看的，哥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涟月心中，最好看的人。”后半句，吴辛说得极软。

　　无名公子慢慢睁开眼，看吴辛。
　　吴辛静静地看回去。

　　那时的回应，他几乎原封不动地说了。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是你吗？
　　真的会是你吗？

　　吴辛不太希望无名公子是他猜测的那个人。
　　从小可的反应来看，那人与项目组联手利用Oracle来“攻略”他的可能性不高。也就是说，那人是“非法入侵者”。
　　那自己确认他的身份后，要不要告诉小可？

　　告诉小可，就是亲手把那人送进监狱。
　　非法入侵Oracle可是重罪。不问原由。

　　还好，还好，对方只是在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后，努力勾起嘴角，轻声说了句：“小骗子。”

　　不是那人当时的反应。

　　可如果真的是那人，对方会因为已经被吴辛认出来，而主动跟吴辛“接暗号”吗？
　　上个世界不是早早就暴露了？对方还不是一直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也不肯告诉他。

　　吴辛突然意识到，他对某人知之甚少。虽然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可是那段时间里，某人不是某人，吴辛不是吴辛，一切都是为了最高使命。换言之，那时候无论对方是谁，对吴辛而言，都不过是个要攻略、要利用的目标人物。

　　如果对方换了副模样，吴辛没有还能认出他的信心。
　　比如现在。

　　见无名公子微微抬手，吴辛急忙双手握上去，“哥哥！”
　　“就这样……安静地陪我……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好了。别……再做多余……的事。”无名公子闭着眼，似乎再多说一个字都能要了他的命。
　　“嗯，涟月答应哥哥。”涟月带着哭腔乖巧应下。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吴辛相信对方不会拿生死开玩笑。

　　“把火，灭了吧。”无名公子又说。
　　对方已经说了两次，吴辛自然要照做。
　　无名公子拉着他的手轻声道：“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片刻后，无名公子感觉到少年抱着他的胳膊，紧贴着他躺了下来。像在扬州府邸时，那一个个安稳的夜晚。
　　无名公子：“……”
　　“涟月听说，人流很多血时会觉得冷。涟月想让哥哥暖和些。”少年在耳畔轻语。
　　“嗯。”无名公子轻声应，“谢谢。”

　　这苦吃得值了。

　　而在吴辛方面，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虽然小可要吴辛做好随时登出系统准备，可由于内外世界时间差的关系，恐怕他还要在这里滞留很久。在那之前，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好好做。
　　如果能赶在自己被强制退出前搞定这个任务，也许就可以顺利接下一个任务了。

　　大约过了四个时辰，一直一副死人之相的无名公子终于“活”了过来。

　　暗道的火把依次亮起时，无名公子已是重回白衣飘飘的仙人之姿。
　　涟月抓着无名公子的手，好一通嘘寒问暖。反复确认无名公子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后，这才乖巧的扯着无名公子的衣袖，跟在无名公子身后走过暗道。

　　虽然目前无名山庄被蓬莱，紫阳，折剑三大门派的人联合严密把守，但外人能看住的不过是眼睛所见的房屋，和一些极为明显的机关。更隐秘的，乃至是设了高级法阵的，这些外人根本看不住。

　　真正的无名山庄就像是一座海上冰山，能为外人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在三大门派看守不到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无名山庄。

　　无名公子带吴辛在各大门派的眼皮子底下，于重兵把守的无名山庄里修养几日，又带吴辛跑去南疆玩儿了。

　　涟月不解：“哥哥，山庄里什么都有，我们待在山庄里也没人发现，就一直待在那里不好吗？出来是不是有些危险啊？”
　　毕竟吴辛听小可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千年雪莲现世，甭管门派大小，全都疯了一样满世界搜寻他的下落。
　　无名公子身体每况愈下，单打独斗的话，他这个渡劫期修士怕是已打不过大乘期修士了，遑论以一己之力与天下人为敌。

　　无名公子坐在小渔舟上，随着船身身体左右轻晃。他仰头看着坐在船尾高处的少年，如玉面容落满温柔霞光。
　　“你愿与我长居地下？不见天日，只你我二人朝夕相对？”
　　“涟月愿意的！”少年不假思索，语气真诚，表情真挚。
　　无名公子浅浅一笑，语气温柔道：“那我真的很开心。”

　　他抬手将涟月耳鬓一缕微乱的发掖到耳后，语气愈发温柔，“可我怎么忍心将你囚困于那般逼仄、阴冷之地。”
　　涟月懵懂歪头：“逼仄？阴冷？哥哥的家分明超级大的啊？有山有水，有花有鸟！”
　　无名公子摇头，“只有固定时段可通过法阵传去固定地点，纵然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鸟，又与牢笼有何区别？遑论一日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藏身于地下，不见日月。”

　　“美好的人生，不该是这般模样。”无名公子对着吴辛温柔一笑，说不清哪里就与假凌风的面容重合起来。
　　吴辛：“……”

　　“虽然之前去扬州的时候游玩了一段时日，可人世间的美妙绝不止于此。既然答应了带你来人世间游玩一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然要说到做到。现在正值人间四月天，终日困于我那山庄，岂不辜负了这天下的韶华盛景。”

　　是时小渔舟正穿过荷花池，无名公子随手摘了一片荷叶举到吴辛头顶，待吴辛会意，伸手接了自己举着，便蓦然一笑。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更绚烂。
　　“真可爱。”
　　吴辛：“……”

　　“怎么？”见少年举着荷叶，雕像似的看着自己，半晌没有反应，无名公子微笑着问。
　　惊讶和赞叹自吴辛那张介于木然和漠然的脸上慢慢显现出来，少年张张口，盯着无名公子痴痴道：“哥哥，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无名公子在内心感慨，瞧瞧这转换自如的演技，骗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小骗子。”无名公子几分无奈。
　　涟月撅撅嘴巴，拿着大荷叶一屁股挤到无名公子身边坐下，害得小渔舟狠狠摇晃了几下。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伯伯！涟月不是故意的！”少年急忙转身冲站在船头撑篙的渔夫道歉。
　　渔夫爽朗笑道：“小娃子嘛，就该上蹿下跳的。随便玩儿、随便跳，这船虽小，有我在，它就翻不了，哈哈哈哈。”

　　涟月冲渔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转回来贴近无名公子，立马一脸可怜巴巴，“哥哥，你干嘛总说涟月是‘小骗子’呀？涟月才不是呢。”
　　无名公子把手搭在涟月头顶，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笑道：“叫你小骗子，是因为你太可爱。”
　　“嗯？”涟月眨巴眼睛。

　　“那，骗子之所以能骗到人呢，是因为他们伪装得太好了，没有破绽，完美。我的涟月就是个可爱到没有破绽、可爱到完美的好孩子。‘小’这个字呢，有宠爱的意思。所以，我叫你‘小骗子’，是喜欢你的意思哦。”无名公子笑得宠溺。
　　“哦～”涟月一脸恍然大悟状。

　　吴辛：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