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深渊拥抱你》晓月残

27、花 要命

　　金叶枯萎，青天老去，一场冬雪悄然而至。

　　天气还暖的时候，无名公子身体还好，除了偶尔在避着人的地方皱皱眉，捂捂心口，看起来无非就是个金贵的病弱公子。结果一场冬雪下来，整个人突然就卧床不起了。

　　吴辛踩在门槛上，瞧着深海漩涡般波云诡谲的天空，又回头看看床上无意识地痛苦挣扎的男人，琢磨这到底算是患者病发，还是某人受了Oracle设定的心魔影响的结果。

　　自由延伸的思考路线被“啪”地阻断。吴辛捏捏鼻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自己满脑子都是某人的事情？
　　小可不是说无名公子是患者而某人是入侵者了，自己在怀疑什么？

　　“吴辛，服从命令，执行任务。”他告诉自己，“别想些有的没的。”

　　吴辛走到床边，拉过男人手腕摸了摸脉象，眉头狠皱。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严密观察无名公子，能看出无名公子确实在暗暗与钻入自己心脉的青炎作斗争。不过无名公子的反应太过风轻云淡，吴辛真的未曾料到情况竟已恶化至此。

　　男人现在神志不清，无法控制内息，房间内的气流在剧烈震荡、碰撞。府邸里用作差遣的式神全部失控。
　　虽然吴辛扮演的涟月只是金丹期，但小小式神还是收拾得了的。
　　吴辛收了式神，又在卧房内布下结界。

　　初时结界还有用，不过现在，他一个金丹期的小妖精能布下的结界，就快罩不住这个逐渐失控的渡劫期大能了。
　　到时结界破碎，猛烈的真气一飞冲天，势必会引来修真界人士。

　　那场面就精彩了。

　　吴辛自娱自乐地想着，不急不忙地找来一个大碗，左手一伸，冰刃凭空凝结而出，手起刀落，浓稠的血液便从白嫩皮肤上那道深红的裂口中汩汩而出，淌进碗中。

　　假如能力对调，他是渡劫期，无名公子是金丹期，吴辛一定会引发围剿，来一出“纵与天下为敌，也要护你周全”的戏码。
　　奈何他现在是一只金丹期的小菜鸡，还是个人人争抢的千年雪莲精。

　　真的引来围剿，别说保护无名公子，怕是自己秒秒钟被捉去炼丹。
　　此时还是喂血为上。

　　血放了小半碗，伤口已经快自动愈合。吴辛“啧”了一声，用手指撑住伤口两侧，直放了大半碗血出来才作罢。

　　回床边，把人扶起来，捏开嘴，抬碗，一气呵成。
　　可惜喂不下去。神志不清的无名公子做不出吞咽的动作，反倒像不小心吞入异物般猛烈干呕。
　　涟月的小身板按不住痛苦挣扎的无名公子，几下之间，碗里的血洒了满床，分尸现场般触目惊心。

　　恰在这时无名公子的神志恢复了几分清明。精神还恍惚着，眼神还迷离着。可那刺目的、大片大片的血，和满身是血的少年就那么突兀地撞入眼帘，逼迫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无名公子的脸色比此前还要白上几分，一把扯过满身血污的涟月一言不发地全身上下检查个遍，却并未发现少年身上有何外伤。
　　他不放心地又检查一遍，紧绷的嗓子这才缓过来得以发声：“我伤着你了？”

　　涟月急忙摆着手解释：“不是不是。”他指指滚落在床里侧的瓷碗，喏喏道：“洒了。”

　　无名公子一手死死攥着涟月手腕，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沾满血迹的玉色大碗，紧咬着两腮久久不言语。
　　吴辛：“……”

　　“哥哥。”涟月软软糯糯地叫他。
　　无名公子抬眼，露出一双嗜血般的血红眼瞳。
　　涟月一惊，瑟瑟道：“疼、疼……”
　　无名公子卸了手上力气，却并未放手，还将吴辛两手全部拉至眼底，声线几分暗哑，满是疼惜，“割的哪只手？”
　　涟月缩了缩手，结果被男人牢牢抓住。一双满是血丝的眼望过来，几分可怖，更多的，是叫人心疼。涟月缩了脖子，垂下眼，嗫嚅道：“左、割的……左手……”

　　无名公子把视线落在少年左边纤薄的手腕上，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的细嫩皮肤。
　　金丹期了，好歹算得上半个不死之身。割腕这种小小的皮外伤，确实是分分钟愈合，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这满床满地、满身满脸、已经从鲜红变得乌黑的血，都是从这薄嫩皮肤下的蓝紫色血管中流出来的。

　　“为什么？”无名公子哑着嗓子问。
　　他低着头，吴辛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确实有些疑惑，遂应了一声，“嗯？”
　　无名公子却只是捉着少年手腕，沉默。

　　“啪。”一滴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吴辛掌心。
　　接着，两滴、三滴……
　　落下时滚烫，落在哪里，哪里就似被灼伤。
　　吴辛：……

　　无名公子弯下腰，把脸埋进少年掌心。吴辛感到自己的掌心很快就一片湿热。
　　他抬眼看无名公子，男人的模样看起来比妖气发作时还要痛苦几分。
　　吴辛：……

　　“哥哥？”涟月软声唤着，小心翼翼的，甜甜的。
　　无名公子握紧了吴辛手腕，似乎哭得更厉害了。
　　不待吴辛有下一步动作，无名公子突然把人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吴辛：……

　　“哥哥？”涟月有些不解，但还是回抱住无名公子，感觉到男人脊背的颤抖，有些笨拙却十分可爱地拍着，“哥哥，你、你不要这样嘛，涟月……有点怕怕的。”
　　见无名公子不说话，涟月又鼓起勇气道：“哥哥，你是在心疼涟月吗？放点儿血而已，涟月不会有事儿的啦。”

　　哄也不好使，吴辛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窝在男人胸前任他把自己往死里抱，两手还得哄小孩睡觉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男人背上拍拍。
　　魂游天外时，又闻得无名公子问他：“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直到无名公子睡着，也没告诉吴辛，他那一连串“为什么”，是在问什么。

　　吴辛雕像般坐在床边看着因为妖气纠缠而浑浑噩噩昏睡过去的无名公子，良久，才似活过来般微微动了动，起身收拾到处都是的血污。

　　刚换上干净的床单衣衫，沾满血污的衣物还没来得及处理，床上的无名公子又发出痛苦呻吟。

　　无名公子也知道只靠自身的力量对抗不了青炎，这是一场此消彼长、胜负已定的漫长战局，唯一翻盘的筹码就是涟月。既然他不动涟月，总得找些替代品。
　　事实上，这些时日，无名公子看起来闲云野鹤，实际上从扬州的神秘商人手里换了不少修真界的罕见灵药。

　　只是从眼下的情况看，全天下的灵药都堆到无名公子面前，也比不上一个涟月。

　　根据小可提供的数据分析，因为无名公子迟迟不肯饮涟月的血，内耗极大，综合数值即将跌破临界点。一旦跌破临界点，即便把红心雪莲整棵吞掉也回天乏术。无名公子的本体命魂会急速衰弱，而青炎的灵魄会彻底复苏，霸占无名公子的身体。

　　“所以，当务之急，是我得想办法让他喝我的血？”话还在问，吴辛左手已经重又凝出一柄冰刃，在小可回答“是的”前，就划破了自己手腕，凑到无名公子唇边。

　　粘稠的血液顺着无名公子的薄唇慢慢渗入，比之前顺利了些。可还是只入口不入内，口腔里就快积满溢出。
　　吴辛刚把胳膊伸到无名公子脖颈后，想让他把血咽下去，无名公子又醒了。
　　吴辛：……

　　他不在乎放血。可每次放血都做无用功就有点没劲了。

　　有些浑浊的目光再次迅速清明，无名公子一把抓住吴辛凑在他唇边的手腕微微拿开些，定睛一看那鲜血外涌的伤口，呼吸一滞。

　　拇指在纤薄手腕上温柔一抹，伤口瞬间消失。下个瞬间，看似已经虚弱至极的无名公子便扯着吴辛手腕将人丢进床里，翻身压了上去。

　　“哥、哥哥……”涟月对着一双猩红双眼，有点吓傻了。
　　无名公子喘了两口粗气，两片薄唇还沾着鲜红血液，加上因为怒气和病痛折磨而显得低沉暗哑的音色，说出话来极具威慑力。“你再胆敢如此胡来，我便废了你的修为，将你打回原形。”
　　吴辛：……
　　那不行，变回一颗草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可是……涟月不想看哥哥受苦。”
　　话音一落，无名公子身上的狂躁气息瞬间散去，整个人又变回那个温文儒雅的哥哥。
　　他盯着吴辛真挚无比的浅淡色眼瞳，慢慢俯下身去，虚虚贴在少年身上，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闷声道：“你这个……小骗子。”
　　吴辛：……
　　“嗯？”涟月无辜且不解地眨眼睛。

　　无名公子浑身乏力，撑不住自己，放开少年往侧里一栽，摊尸似的躺着。喘了两口后，他说：“叫我喝你的血，不如叫我去死。”

　　涟月爬起来，跪在无名公子身边俯身问他，“可是……哥哥，你不吃涟月，又为什么要去昆仑山？”
　　无名公子看他一眼，淡淡道：“找你，一定是为了吃掉你？”

　　这个患者好迷。吴辛发现他真是摸不透这个患者的所思所想。

　　可如果那个假设成立，似乎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吴辛打住念头。不能再有这种想法。猜对了还则罢了，猜错了影响他对目标人物的判断，是要出重大事故的。

　　看无名公子阖眸休息，吴辛乖乖巧巧地守在他身边，跟小可要了相关资料，从头到尾仔细研读，试图给无名公子种种行径找到一个合理解释。

　　无解。
　　睡觉。

　　无名公子醒来时，只觉胸口发闷，本以为是筋脉淤塞所至，但似乎……

　　他睁开眼，转动视线，果不其然，看到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胸前睡着的少年。少年的呼吸绵远悠长，樱红的唇瓣微张，纯真的面容看起来毫不设防。

　　那人……吴辛，可曾有过这般时候？

　　呵，不可能的吧。
　　他像一只丛林野兽，机敏异常。又像一部机器，几乎不需要休息。
　　唯独不像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唔。”果不其然，前一秒还睡得香甜的少年在无名公子睁眼后，似被什么吵醒，揉着眼直起身，满脸懵然地四处看看，然后似是想到什么，急忙看向无名公子。见无名公子已经醒了，欢喜地扑过来，软软甜甜地问：“哥哥！你醒啦！没事儿了吗？”

　　无名公子打赌，在他尚未完全苏醒时，吴辛就已经醒了。

　　这个小骗子。

　　“嗯。”无名公子应了一声，把少年拉到自己身边躺下，努力压制着如鼓心跳，尽量淡然道，“天色还早，昨晚没睡好吧，再睡一会儿。”
　　涟月十分乖巧地蜷在无名公子身边，枕着他的手臂躺下。
　　无名公子想收紧手臂，把人揽过来，圈在怀里，紧紧抱着。可是手臂发僵，一动都不敢动。

　　冒充患者，能得到这么多福利吗？
　　患者提出的任何要求，吴辛都会无条件答应吗？
　　以往的患者，有没有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无名公子脑子里的一堆小人儿正吵成一团乱麻，少年在他耳边脆生生地唤：“哥哥？”
　　无名公子瞬间酥掉半个身子。

　　暗自调息半晌，他才冷淡应了声：“嗯？”
　　涟月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我们不需要补觉的吧？”
　　无名公子一怔。
　　涟月继续在他耳边嘟囔：“涟月已经金丹期了，一年不睡也可以的。刚才睡了那一下，足够足够了。式神们都坏掉了，打扫庭院积雪什么的，有好多事情还没做。哥哥你躺在这里好好休养，让涟月起来去做些什么吧？不能治好哥哥的身体，就让涟月做点其他的事吧？”
　　无名公子闭着眼冷声拒绝，“陪我躺着。”
　　“哦。”涟月听话。

　　“修仙是为了在对的事情上能够随心所欲，不是为了自虐。你金丹期了就不需要睡觉？那金丹期还不需要吃东西呢你怎么还吃？还吃的那么多？”无名公子突然说。
　　吴辛还真的被问住了。

　　想他趟平七十多个任务世界，越来越得心应手，怎么碰上这个患者后，一步一个坑的感觉？

　　“因为……”涟月小声嘟囔着，在被子里慢慢伸出小手，一点点试探地攀上男人腰身。
　　无名公子：！！！！！

　　见无名公子并无反感，涟月放心大胆地抱住男人，学白可可粘着他睡觉时的模样贴上无名公子，甜甜地说：“因为涟月喜欢跟哥哥坐在一起吃东西的感觉呀！有人陪自己一起吃好吃的东西，那种感觉超级好的！”
　　小少年的手不安分地上下摸了摸，末了把无名公子抱得更紧了些，开心地笑道：“要是哥哥愿意，涟月还想今后都跟哥哥一起睡。抱着哥哥睡觉的感觉好好呀～”
　　涟月把小脸在无名公子胸侧蹭蹭，有些委屈道：“涟月早就想跟哥哥一起睡了，可是不敢说……”

　　无名公子脑子一片浆糊。
　　即便知道这全是吴辛演出来的，还是脑子一片浆糊。

　　“嗯。”他浑身僵硬地应了一声。
　　说多了声音一定会抖，而且他不保证自己会说出什么来。

　　涟月高兴地连腿也搭过来，整个人八爪鱼一样贴在无名公子身侧，目光闪闪道：“哥哥同意涟月跟哥哥一起睡？！”
　　无名公子身体愈发僵，声线愈发紧，“嗯。”
　　“太好啦！”涟月开心地拱了拱，想跟无名公子帖得更严丝合缝。
　　“别乱动。”男人语气不善。
　　涟月立刻老实了。

　　无名公子：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