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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花 说不上哪里 ...

  •   渡劫期大能不需要水和食物,所以吴辛完全不用操心怎么在这冰天雪地万物不生的雪原上给无名公子找吃的来。
      他要操心的是,怎么把自己的血喂给无名公子。

      吴辛终于明白,患者刚醒来时一脸的不高兴,是因为知道自己喝了莲花精的血。

      患者不接受莲花精的血,这完全在吴辛意料之外。

      无名公子忍着重伤千里迢迢来到这杳无人烟的昆仑山颠,不就是为了寻自己这株红心雪莲?现在雪莲精自己送上门,他却拒之门外,是什么道理?

      “哥哥!莫不是哥哥觉得涟月在骗哥哥?涟月真的是千年莲花精的呀!”少年心急地说着,摇身一变,显出原形。一株红心雪莲在无名公子面前蹦跳摇晃道:“哥哥你看!涟月没有骗哥哥!以哥哥的修为,定能一眼看出这是涟月的变化还是本体。”

      仍旧虚弱的无名公子躺在地上,唇色苍白,“你就这样暴露自己的本体,不怕我……咳,不怕我好起来,抓了你,磨成药粉?”
      已经变回小少年的涟月明显受到了惊吓。他眨了眨大眼睛,无辜地喏喏道:“可是,涟月生来就是被吃的呀……”
      无名公子说:“既如此,为何又千辛万苦修炼成精?”
      涟月无辜偏头,“千辛万苦?没有呀。涟月生在这神山上,日子久了,就成精了。涟月什么都没做。”
      无名公子:……
      对于苦修之人,这话简直气得人七窍生烟。

      不过吴辛说的也对。涟月的身份是吴辛捡来的。无名公子的身份,是他捡来的。
      过往的一切纯属虚构,谈不上什么辛苦。

      辛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既已成精,便是天地造化。天生地养,难能可贵,合该珍惜你的小命。”无名公子谆谆教诲。

      “可是天道告诉涟月,涟月的天命是献祭。”涟月像个懵懂不知世,不辨善恶也不辨生死的幼童般说着天道赋予他的使命,末了对着无名公子偏头一笑:“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吃掉,那涟月想被喜欢的人吃掉!”

      无名公子闻言微怔,“喜欢?”
      “嗯!”涟月用力点一下头,脆生生应道。
      “喜欢我……什么?”
      涟月似乎被问住了,眨了眨眼睛,撅起嘴巴,食指点住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喜欢哥哥什么?”
      无名公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小少年歪着脑袋,哼着鼻音很是认真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冲无名公子灿烂一笑,“涟月也不知道呀,就是喜欢嘛。”
      无名公子目光微凝,很快错开视线,不去看一脸天真无邪的少年。

      片刻后,他问:“你不怕死?”
      涟月痛快摇头,而后又想到什么,扁嘴补充道:“如果死得很痛苦,还是怕的……”
      无名公子又问:“比如?”
      涟月皱皱眉,嘟囔道:“比如……逼涟月显出原形,然后活生生地一片片揪掉涟月的叶子……什么的……哥哥,你不会那么对涟月的,是不是?”

      无名公子看着少年天真澄澈的眸子许久没有说话。
      吴辛就撑着双臂俯身与他对视。

      凝视是一种能迅速而有效增进双方感情的手段。
      当然,对吴辛不适用。

      “你说出来,到底是不想我那么对你,还是在暗示我,要我那么残忍地对你?”无名公子问。
      “当然是希望哥哥你不要那么对涟月啦!”吴辛嘴上答得快,心里却咯噔一下。

      对方这话问得,着实不像是黑化外显,更像是对吴辛的心灵拷问。

      吴辛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刻意想过。但那个想法就是很自然地冒了出来。冒出来后,他还真的挺想试试——被人活生生地一片一片扯掉叶子……许是和车裂的感觉很像。

      “死都不怕,反倒怕被人‘生吃’?”无名公子问。
      “那样一定很疼啊!”少年皱着眉鼓腮,一副被欺负了的小模样。
      无名公子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轻声道:“怕疼好。”
      吴辛:“……”

      无名公子微微抬手,吴辛急忙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
      无名公子握着他的指尖,用拇指在他手腕处血管清晰可见的薄薄皮肤上轻轻摩挲,盯着涟月道,“怕疼,怎么又割破自己的手腕?”
      涟月撅撅嘴巴,扯回自己的手藏在心口,“一点小伤而已,眨眼就好了……”
      “可是割破的时候,还是很疼,不是吗?”无名公子语有怜惜。

      并没有。还有点儿爽。吴辛心道。

      但患者面前撒下的谎总得想办法圆过去。这事儿吴辛干了千百遍,张口就来。
      只见涟月跪坐在那,纤长卷翘的眼睫垂下来,双手指尖在膝盖处打着圈,一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委委屈屈地嘟囔,“可是、可是……可是涟月想要哥哥快些好起来。只要哥哥能快点儿好起来,这点儿疼,涟月不怕的。”

      无名公子躺在那儿看着小少年,心想,若是不知道真相,谁人会不被小少年的单纯、善良、热情所打动呢?
      可惜——
      “我这里,是空的。”
      彼时,就是眼前这个人,以另一种模样,戳着自己心口,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没有心。
      什么都是假的。
      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即便明知如此,无名公子还是想问问:“为什么?”
      “嗯?”涟月抬起浓密的眼睫,露出一双浅淡色的琉璃珠似的眸子。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涟月偏头一笑,理所当然道:“因为哥哥好起来才能陪涟月玩儿啊!”
      无名公子:“……”

      他果然不该问。
      本以为会是个讨人欢心的回答。哪怕明知是假,听来开心开心也好。
      万不曾想到竟是这般没心没肺的回答。

      不过这是最好的答案吧。
      太过油腔滑调,就失了少年本真。人性多疑,对毫无来由的好总会戒备几分。反倒是像吴辛如今表现出来的这样,我是为了自己才对你好,更容易叫人放下戒备。

      他一个无心之人,到底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对人心有如此精准的拿捏?

      “我若好了,便要离开这里,不会留下来陪你玩儿的。”无名公子突然起了逗弄吴辛的心思。
      小少年眼泪说来就来,满满地堆积在眼眶里,就是不掉下来,要多招人怜爱有多招人怜爱。“哥哥~”涟月软声唤。
      无名公子闭目蹙眉——一想这是吴辛在跟自己撒娇,真是全身的骨头都要酥成渣,无力承受。

      吴辛现在感觉有点迷。怎么感觉这个患者对他的态度在暧昧和厌恶之间来回摇摆?几次蹙眉都是因为他叫他“哥哥”,难道这个患者不吃这一套?可是白可可那样的小孩子分明超级招人喜欢啊?

      ……难道,因为自己是个男孩子?

      看来初始人设选择失败。只能后期一点点修正了。
      吴辛心里盘算着,面上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委屈巴巴就快被人抛弃的小少年。

      无名公子闭眼躺了一会儿,雪屋里变得异常安静,让他不由得想起此前少年跪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响却泪流满面的可怜模样。那面容一在脑海浮现,心尖便一阵绞痛。无名公子睁眼,果不其然撞上涟月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

      即便知道全是吴辛在演戏,心还是会软下来。
      “你若信我,可以随我同行。”无名公子软声道。
      “嗯?”涟月似没反应过来。

      吴辛确实有些意外。他本打算当个赖皮虫,死乞白赖地粘着无名公子,不想对方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昆仑山巅终年积雪,一年之中大半时日不见天日,不及烟雨江南,三月飞花,十月洒金。有庙会灯节,画舫酒楼。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去人间游玩一遭。”无名公子轻声道。
      涟月满脸惊喜地愣了半晌,这才开心得双眼弯成新月,小孩子似的直拍手道,“好呀好呀!”末了眨着大眼睛问,“那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
      无名公子估摸着自己的身体情况,“七日后。”
      涟月一脸天真无邪地把自己手腕伸过去,“哥哥!你喝我的血吧!快点好起来!我们快点去江南!”

      干燥的唇蓦地触上少年柔嫩的手腕皮肤,有种被水滋润的错觉。无名公子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口,含吮住了少年的手腕皮肤。
      吴辛:“……”

      无名公子闭眼。
      悸动。心脏在悸动。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就这样将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让他的骨血与自己融为一体。

      无名公子握着涟月细嫩的手腕,似惩罚又似发泄似的轻轻咬了一口,然后就翻脸不认人地将少年的手扔去一边,闭着眼道:“三日。”
      “哥哥……”
      无名公子无情打断少年软糯的呼求,“再提喂血之事,就从我面前消失。”
      吴辛:“……”

      无名公子闭眼休息,吴辛乖乖巧巧地跪坐在他身边守着他,时不时撩起眼皮从雪屋的小洞口看外边的天气。

      鹅毛大雪。
      不过从雪花的掉落方向看,风很软。
      跟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极端天气比,着实柔和太多。

      一个为了天下苍生浴血奋战、到头来却被天下苍生所驱逐的人,一个被困在这冰天雪地中、独自忍受妖气侵扰的人,怎会是这般平和的心境。

      真是像极了那人……

      吴辛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进入新世界、接了新任务后,还总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他甚至猜测眼前这个患者是那个男人,猜他和整个项目组串通好了来骗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呢?放着那么多排队等待治疗的患者不管,动用Oracle这么珍稀昂贵的资源,配合一个人跟自己这个全身瘫痪的废人玩儿恋爱游戏?最高联盟怎么可能允许这种国际玩笑。就算是最高联盟主席也无法享受这种特权吧?

      而且,虽然无名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暧昧,但总体上还解释得通——不肯喝莲花精的血,可能是因为无名公子目前身受重伤,别说把红心雪莲整棵服下,怕只是饮血也痛苦难耐,他想养一养身体,再对涟月下手。所以先装作为涟月着想,刷刷涟月的好感度。
      这不,小小刷了一波好感后,主动提出要带涟月去江南。毕竟雪原高寒,不利于调养身体。而若是将涟月独自留在这里,保不齐会被他人抢去。当然是带在身边最为稳妥。

      都解释得通。
      可吴辛还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患者说不上哪里,就很像那个人。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吧。

      待到第三日,无名公子信守诺言,拖着病弱之躯,带涟月离开冰原,一路直飞江南名城扬州。

      根据小可提供的影像资料,无名公子此前的招牌服饰乃是一件绀色龙绡织锦深衣,外罩素白云纹大氅,头顶皓月冠,脚踩登云靴,腰系七宝金丝带,斜跨一柄碎影惊岚剑,每一件行头都是有价无市的天品法宝。简而言之,行走的珍宝展示架。

      所谓人靠衣装。彼时一身华丽行头,加上渡劫期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王者之气,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三丈之内生人勿近的冷艳气场。

      而现在,无名公子只穿了一身云白玄边深衣,布料自是高档货,做工也很精细。只是未罩大氅,少了肩部两处微翘的装饰,整个人的线条突然就柔和了许多。墨般长发未用头冠束起,瀑布般披在身后,仅将两鬓发丝以一根玉色素带松散地束在脑后。不似那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反似谁家温柔病弱的书生公子,带着最宠爱的幺弟出门游玩。

      “幺弟”涟月穿着一件鹅黄直裾,顶着一颗丸子状的发髻,于令人眼花缭乱的闹市摊位之间欢乐地跑来跑去,见到喜欢的就捧到公子面前,眨着大眼睛问公子喜不喜欢。公子都微笑着说喜欢,涟月把东西往自己的乾坤袋里一丢,完全没有付银子的意识,就跑去下个摊位了。无名公子漫步跟在撒欢的少年身后,付钱、赔礼,脸上全无恼意,反而一直在笑。

      临近午时,无名公子带涟月进了远近闻名的酒楼,山海居。
      吴辛嗅觉灵敏,但味觉很差,吃东西多半吃不出什么味道,基本都是淡如清水、味同嚼蜡。不过他在患者面前通常会扮演一个胃口极好的吃货——在不需要争抢食物的情况下,跟一个胃口好的吃货一起进餐,幸福感必定会得到提升。吴辛不会放过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化。

      “哥哥你也吃呀,不要只是一直给涟月夹菜啦。”涟月小仓鼠似的,用食物把两腮塞得鼓鼓的,“这个超好吃的!这个也好吃!还有这个!啊!这个!”涟月在满桌子山珍海味上点来点去,脸上全是吃到美味佳肴的幸福的笑,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嗯。”无名公子温柔应声,用湿巾擦去涟月嘴角的食物残汁,“慢慢吃,多吃点儿。”

      吴辛特别乖巧地坐在那让无名公子给他擦嘴角,等无名公子退开,便眨着大眼睛甜甜道:“哥哥,你对涟月好好呀!”
      “带你吃东西就是对你好了?”无名公子问。
      涟月用力点头,“别的人见到涟月,都只想抓涟月炼丹。不会带涟月出来玩儿,不会给涟月漂亮衣服穿,更不会带涟月吃好吃的!”
      无名公子淡然一笑,“你又怎知,我带你出来玩儿,给你漂亮衣服穿,带你吃好吃的东西,不是另有目的?”
      涟月眨眨眼睛,一脸天真地问:“什么目的呀?”
      无名公子给涟月夹菜,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吴辛:“……”

      出了山海居,路过一家当铺,公子叫住涟月。
      涟月窜了个高,挂在一人高的柜台上,兴致勃勃地看无名公子要干什么。
      无名公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鸽卵大的玉球,半扣着推给伙计,“天品晗灵玉。”
      伙计闻言蓦地睁大双眼,小心翼翼地双手扣住晗灵玉挪回自己眼前,露开一角看了一眼,对无名公子恭敬道:“贵人,请您稍等片刻。”

      “哥哥,那个小球好漂亮呀!”见无名公子看向自己,涟月立刻弯着眉眼笑。
      无名公子视线向下。少年晃着两条悬空的腿,全是天真无邪的模样。
      心底软成一片春水,无名公子目光宠溺地在少年头上摸了一把,从乾坤戒里摸出一颗品质更为纯净的天品晗灵玉,毫不吝惜地放进少年掌心,宠溺道:“拿去玩儿吧。”
      吴辛低头看看那颗能买下整座扬州城的稀世珍宝,仰脸灿烂一笑,“谢谢哥哥!”
      无名公子露出一个温柔浅淡的笑,没再说什么。

      掌柜在伙计的引领下,一路小跑前来迎接贵人,特将二人引去内堂,奉上好茶鲜果。
      吴辛看着二人手掩在广袖之中,几番切磋,很快便各展笑颜。想来是谈好了价钱。

      从当铺带了厚厚一沓银票出来,无名公子转手就一掷千金地买下了城郊一座山水雅致的园林府邸。下人也用不着,丢几张灵符便可幻化出可供差遣的式神。
      涟月“哇哇”地赞叹不停,在景致如画的府邸里跑了个遍,回到无名公子身边抓着公子衣摆,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小星星地问:“哥哥!这就是我们的家吗?”
      无名公子微怔:“家?”
      无比温柔的笑自无名公子那张略显冷淡的脸上一点点绽放开来,有着融化整个昆仑山颠万年雪原的魔力。他摸摸吴辛的头顶,掌心滑到少年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上,轻声应到:“嗯,这是我们的家。”

      无名公子如今被整个修真界通缉,位于云来峰的无名山庄被蓬莱、紫阳、折剑三大门派联合看守,叫无名公子有家而不可归。
      不过无名公子丝毫不在意。扬州坐拥世间繁花,多富商巨贾,修仙世家门派却并无一处。他换了妆容,敛了真气,扮做一个富家公子,带着“幺弟”终日游山玩水,悠闲自在。

      昆仑山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人间扬州却是十月金秋、美不胜收。吴辛跟着无名公子坐画舫、听戏曲、看河灯、品百味,小日子过得简直——
      无聊透顶。

      偏还要装得每日欢喜。
      吴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趴在画舫栏杆上,远眺。
      天空瓦蓝瓦蓝的,像一大块被洗得干净通透的蓝宝石。浮云丝丝、清风袅袅。画舫内笛声悠扬,河两岸歌舞升平。

      这份安宁美好,叫人忍不住地联想到某人。

      “小可。”吴辛说。
      “吴少校。”小可立刻回应。
      吴辛沉默片刻,说,“没事。”

      问什么?问你们是不是和他一伙的?
      没什么意义。

      吴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无名公子是假凌风。如果无名公子真的和假凌风是同一人,项目组隐瞒他自有项目组隐瞒的理由,断然不会被他随口一问便倾囊相诉。

      再观察观察看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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