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清空》第二章 深夜醒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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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时他在笑，一副他自以为伪装得可圈可点可实际上比哭还丑的笑容，擦着我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很浓的烟草味。他平时很少露出悲伤或沮丧的表情，但是那天晚上，我真的感受到了他那种非常负面的情绪，整整一个夜晚都挤压着我，不管他离我多远。】
“不好意思，迩，可能要麻烦你一个晚上。”
“没事。”顾迩没有问骆落大半夜进到他家的理由，他相信以骆落的性格，不会碰到屁大的事就来找自己。毕竟作为男人，肯定发生了什么才迫使他做出这种几乎默认为求助的动作。“我先替你整理一下房间。”
“……谢谢。”
父母一把揪起在半梦半醒间一磕一磕的他，冰冷的大手在脸上胡乱一抹，然后塞一件外套在他怀里不停推搡：“小落快点清醒清醒，他们发现这里了我们要走了！”
于是他睁眼，几盏大灯从远处晃过来，接着耳旁开始充盈油门的轰鸣，刹车的尖叫和令人胆寒的呐喊起哄咆哮声——在此之前他无数次从这种情况下醒来，再在一众咒骂和打砸声中和父母一起缩着脖子像丧家犬般逃离。
他扎进车里，劣质皮革在小空间轿车里散发出的气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挤压着他，没来得及转个身坐稳车子便开动起来。这是一辆二手的十分陈旧的汽车，发动时车身不停地剧烈颤动，引擎几近崩溃的悲鸣与因避震器磨损严重而产生的大幅度颠簸昭示着这辆车仍在苟延残喘。还能向前，尽管在报废的边缘。
接下来他开始听到从车后传来的，由远到近的马达声，紧接着是敲击声，撞击声，他知道是这些声音的出现导致了这辆破旧汽车车身上的那些凹痕，裂纹与破损。
哐的一声，一根甩棍直直飞进车里，随之而来乱飞的玻璃渣子砸在他脸上嵌出伤口。
他蜷缩在后座，内心不安。经历了这么多次，说一点都不麻木是假的，但他作为一个孩子，对于这些事情仍旧是抵触和抗拒。
突然车停了，他被父亲从车内拎出来，高大男人指向一条无尽绵延向前的小巷，比比手势，大概是示意他向小巷里跑。
眼前的路他从未见过，不存在于视野中的尽头带给他惶恐。他伸手想拉父亲一起走，但父亲只是一味的推他，挥动手臂让他快离开，动作越来越大，很快就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姿态。他大声地呼喊父亲，惊恐地询问，男人却始终不说话，或者说更像是说不出话，像是被一双铁手掐住了咽喉。
这时母亲出现在身侧，他想开口向母亲求助，谁知女人只是拉起他的手开始向着小巷里狂奔。他边扭着头，边几乎是在被母亲拖拽着向前跑，眼睁睁看父亲以一种极其不正常的速度远离自己。踉跄了几步再回头看时，父亲的影子就已经几近消失。
忽然身旁的两壁开始坍塌，大地开始翻转，砖墙泥瓦的碎片开始在眼前飞旋。母亲像是被谁猛拽了一下松脱了攥住他的手，接着她的身影也飞速远去。眼前开始凭空出现很多不认识的目眦欲裂的面孔，其中一个伸手揪住自己的衣领，抬起拳头对着左脸一下一下狠砸下去。
自己只能闭着眼。
发抖。
突然间眉骨的剧痛。
“！”骆落醒了。
看见了跨坐在身上的顾迩，后者紧攥他着的领子几乎将他将床上拎起来，捏着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
“我操，迩，大半夜的……想玩儿骑乘也和我说一声啊。”骆落朝对方笑了一下，习惯性开了黄腔后才在意到自己前额的一层汗，手掌心发红的指甲印和正在狂跳的心脏。左脸还有点痛。
“骑乘个屁。”顾迩用手撑着床从骆落身上翻下去，他的太阳穴也覆着细汗，“你做噩梦了吧，醒不过来的那种。大半夜要不是折腾得像杀猪我他妈才懒得来管你。”
“警察同志这就是你打我的理由？作为执法者应该是正义的化身和平的使者像这种侵犯他人身体健康权的做法就算情有可原但也实在不是解决事情的恰当……”
“给我闭嘴。再吵吵明天送你二十副手铐扒光了扔地铁站客串非主流美其名曰体验青春狂野一把不用谢的。”
“……好了好了，刚才算是谢谢你。”
顾迩带上门出去了。骆落却越来越清醒，刚才的那个梦同样出现在之前的无数个夜里，他始终不知道那条没有尽头的小巷通往哪里，还有父亲母亲，在梦里这么做的意义。过去的事情开始从脑海中不可抑制地跳出来。
人在睡不着的夜里总会想些什么的。
从记事起父母就不停出入赌场，有运气极好钞票铺了满地一家三口腻在钱臭味中大笑的日子，当然更多的是砸钱，砸钱，砸钱。久而久之想收手都难，于是便眼睁睁看着父母四处借钱，打包票，不知道哪天和高利贷攀上了关系。刚开始还能还上一些，到后面便一点点把底子烧进赌场，为了借钱什么丧尽尊严的事都做了出来。
于是便带着他四处逃债。其实“少年不知愁滋味”这句话是在理儿的，在那段日子里自己确实没觉得苦，尽管日夜都提心吊胆，尽管黑白都进退两难，但自己更像在踩着田埂流浪，就算是赤着脚的，注意力也统统在触手可及的美景上。
但后来。
后来，被追的无路可退了，父母选择跳楼。
当时自己正混在死党家，等回去的时候只有地上的一摊浓血和两个不成人形的轮廓。记忆里自己好像只是呆呆地站着，想如果自己没有去别处遛弯，这一切是不是可以有改变。那年自己16岁。
从那往后好像就没有哭过了，也没有再有过所谓“后悔”的情绪。
自己的死党叫杜容，他的父母与自己父母是赌友。
其实赌博和吸毒没什么两样，都要命。
杜容跟着他父母躲了两年，在自己丧亲的后两天被追债的堵在了山林的一间破房子里，三个人面对门外的几个大汉濒临崩溃。天天和杜容混在一起的自己当然很快发现不对，这次他们的消失和以往逃债似乎不同，出于一种玩在一起近十年、内裤都蹭过同一条的默契，摸了整整一天终于摸到死党的位置。他永远不会忘记杜容在被钉死的窗户里看到自己时眼里闪出的光。
于是用上了所有能用的东西，扣破了手指才将封条撬开，可是命运是个操蛋的东西，被发现了。
杜容是最先出来的，他们两个拼了命往密林里跑，也不管刮蹭在眼角的叶片和往面上撞的飞虫，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跑，跑。
瘫在地上的两个人喘了很久，没有人追上来。
杜容抱着膝哭到了天亮。
再摸回去的时候，破房子里乱得就像……杀人现场。从此再也没听到杜容父母的消息，死活都不知道。
杜容为了防止追债的重新找到他们，提出出国，于是两个男孩，一个16岁，一个14岁，选择了不法途径，偷渡去了以色列。又谎报年龄参加了当地的一个私人雇佣兵团并参加训练。当时团里还有个中国人，比他们大上10多岁，杜容跟着骆落喊他老陈。骆落总是有意识地让自己抛下先前的经历，团里超强度的训练也让他不得不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上面。受老陈的照顾，两个人混得不是很困难，和一群大老爷们儿偶尔吹吹牛逼也挺有乐子。
20岁时，骆落回国，但回国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这身拳脚在茫茫人海中被扎紧了，几乎没有用，甚至还因为在队里习惯了一言不合用拳头讲话而进了两次派出所。杜容则为了攒钱又等了几年，期间老陈回国。
骆落其实也想过回到以色列去找杜容，可自己走都走了，不饿肚子和面子比起来——当然是面子比较重要。
接着就碰上了解三。
骆落闭着眼，翻来覆去。
【他一整夜都很安静，但我知道他醒着。】
顾迩打开窗子，阳光很轻，带着前一夜的凉。他看了一眼钟，然后坐到正在啃面包的骆落对面：“接下来你做的什么打算。”说着展开手臂前后比划了一下。
后者喝了口水：“以后我就住你这儿了。”
“你他妈说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空》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