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余嗟

1、《清空》第一章 老人抹

　　老人抹抹西装，陈旧的，褶皱的，有些褪色的外套在他身上有点不合身。他用布满青筋的手沾着水将灰白的发丝一点点捋向后，慢慢挪动步子，把屋子里的每一盏灯打开。然后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带，站好。
　　【曾经，我有一个朋友……】老人开口了，声音陈旧沙哑。他停住了，或者说是哽住了，过了一小会儿重新开始说话，【……准确来说是哥们儿，嗯……兄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这都不重要。】
　　老人再次停住了，头顶的灯在他面孔上投下很深的阴影，于是他将头抬高了些，看向镜子，目光却放得很远——很明显在看镜子以外的东西。【这次，我要讲一个关于他的故事。很长的故事，但我仍想将它讲出来，因为这具有太多意义了。他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人，以至于几十年后的现在，我仍旧清晰地记得他，有太多令人着迷的特点汇聚在他身上了，这让他成为一个能够战胜时间的人。我认识他时，我们都很年轻，他是远近最好的杀手,而我出于工作需要长期雇佣着他。】

　　“落爷，有活。”
　　“今天26号，行规懂不懂，一个月的后五天除长期雇主外不接任何活。”他准备侧身绕开.。
　　“我知道您是这儿最好的清扫者，一个人头15000。”男人顿了一下，递出一张照片，“就一个，我出4倍。”
　　他略微侧着身子打量男人。
　　“美金。”
　　“干完再休。”
　　他接过照片琢磨起来，反面有地址及姓名，看起来40多岁的男人，叫吴心，奇怪的名字。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新闻出来后的第二天上午9点在公园北门往西200米的报亭给钱。”
　　男人递给他一个包：“枪，匕首。”

　　骆落提着包在楼顶匍匐下，摸着陌生的枪。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子弹，这么多年他也曾碰到过事先给枪的雇主，用特定的枪或子弹会给雇主很强的心理影响，所以不动别人准备好的东西，是一个杀手的尊重。
　　通过瞄准镜远远地观察着，再三确认是吴心没错后把视野挪到了他的胸口。杀人时不能打烂脸，不然无法确认身份，也是行规。
　　这时突然间，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从他心里飞窜过去，仅仅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了，好像没有出现过。骆落忽略掉了它，慢慢扣起手指，准备开枪。
　　消声器的闷响之后他翻身起来迅速收拾好工具，仔细抹去自己的痕迹然后翻过栏杆，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吴心倒下的地方。
　　站定，他伸手摸向对方脖颈按压下去，已经没动静了。从腰间抽出匕首在吴心的胳膊上划拉开一个口子，然后摸出照片轻轻将一角镶嵌进伤口里。
　　又一桩生意。
　　站起身，他才留意到手里的匕首，照理说他不应该太关注别人的刀，可这把明显有些年纪的匕首用起来很顺手，格外的，不正常的顺手，刀背已经略锈了可刀刃明显新磨过，隐隐让他有些关注。
　　他一面退离尸体，一面转动手里的匕首打量。
　　或许只是一把有年头的匕首，而自己用过差不多的。他想。
　　突然眼前晃过什么，他眯起眼仔细看刀柄，上面有已经被磨光的字:三。
　　日！
　　他跑回歪在地上的尸体旁，抬起它的下巴，然后愣在那里。尸躯的左下颌骨旁有一个疤。

　　“他娘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杀的是解三！”
　　骆落把装着枪和匕首的包当头砸到男人怀里，“不杀同行和已经洗手的前辈是行规，你个王八蛋是把我往死角里逼啊！”
　　“人死都死了，拿着钱走吧。”男人说。转身坐进黑色的轿车里，车牌被卸了。
　　骆落手里提着的六万美金突然将他拽得一趔趄。
　　他开始怀疑“清扫者”这三个字在雇主眼中的定义。是有事须相求的贵人，还是给钱就干，毫无底线的像娼妓一样的杀人机器。
　　他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是后者，那自己比死在枪口下的倒霉蛋还要可怜。

　　夜了，骆落坐在窗边，他的房子不在繁华地段，到了后半夜就几乎没有亮着灯的人家了。城市里的夜空中星星没几颗，冷冷地发着光。月亮被掩在云后，有点暗。
　　他撑着头面向窗外，但目光是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回想着白天的事。
　　解三……在六年前自己刚回国赚不到钱快饿死的时候拉自己一把的人……竟然是这么死的。似乎懂了白天在天台上一闪而过的那种异样感在暗示的是什么。
　　他心里有点窝火，但没有后悔。
　　其实悔恨这种情绪在十年前的变故之后就很少出现了。

　　【他的父母嗜赌，借了高利贷却没有能力还，最终被逼的跳楼了，那时候他只有16岁。之前甚至为了向他父母讨债将他作为人质，那一次他险些被人淹死。这些都是另一个人告诉我的，我只知道他对水很恐惧，直到一切都结束后，那个人才向我讲述他以前的事。】

　　后悔对以后的生活没有任何帮助，只会不停地牵绊拉扯导致自身停在原地无法向前甚至倒退。这是解三告诉他的。
　　又想到了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
　　“人死都死了，拿着钱走吧。”
　　他把头低下去，然后一点一点埋到臂弯里，心里莫名很悲哀。
　　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是的，不要太在意，并非所有人都这样想，自己的长期雇主对清扫者这份工作很尊重，对自己很尊重。
　　……很尊重吗……
　　突然之间，孤独铺天盖地。
　　然后他起身去了卫生间，双手撑在水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咳了两声，声带撕扯得生疼。心里有些不明的情絮。
　　然后伸手缓缓抠挖下垫在前额，颧骨，下颌骨的肤蜡，撕下暗黄粗糙的皮肤，扯掉凌乱的胡茬，取下改变眼纹的瞳片，手指在后槽牙外侧扒拉出伸至咽喉的弹片，搓动十指捻下细细的蜡末。
　　接着将这些东西砸进垃圾桶里。
　　以后，再也不用了。
　　俯下身用冷水拍了把脸，重新看向镜子，对上一双明明属于自己却陌生的眼睛，深褐色的。还挺好看的竟然。
　　手指沾了水来回搓洗双眉，洗掉了刻意压重的眉头和被补全的眉尾。带色的水渍从眉尾淌至下颚。
　　除了左眉尾的疤，整张脸也不是很恶劣。他打量这幅久违的面孔。

　　【那个疤是他小时候跟着父母逃债时受的伤，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其实我也有询问过，几次他都只是摆摆手，然后让我不要在意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很少提起曾经，所有以前发生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我想如果让他自己讲述的话，就算他足够信任我，那也太残忍了。】

　　骆落瞥了眼钟，快一点了，他的工作狂雇主应该还没睡。
　　于是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刁上根烟就出了门，夜里略阴冷的风让他有些过速的心跳慢下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有所改变。
　　按门铃的时候骆落在墙上摁灭了烟，他知道门里的人很不喜欢烟味。听到锁响后深吸一口气尽量摆出一个平静且友善的笑。

作者有话说

　　啊第一次上晋江希望大家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