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梭珉》长风笑

6、第六章 既见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树下，旁边是一位身着浅堇色纱衣的女子。
　　她在，他便也在这附近。原来也可以这样有缘分，迷路都能撞到一起。我抿了抿嘴角的笑意，然后才开始细细打量她。
　　同我一般年纪，最多大我一岁，只是眉宇间显得更为内敛。只是面色如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中了诛心咒。
　　这时，堇衣女子的睫毛颤了两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见是我，站起身来向我施礼道：“镆凝见过三公主。”
　　果真是石浩的贴身侍鬟。主仆一场，也难怪那一天石浩那么紧张。我这么想着，也站起来，“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无碍。劳烦三公主记挂。”
　　是真话也是假话。诛心咒若不发作几如常人，一旦发作犹如毒虫噬心，生不如死。我忍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会中这种暗术法？”
　　镆凝口气淡淡，却是答非所问：“三公主可知，二殿下追上镆凝后重返树林口，却不见了三公主的身影，会有多着急？二殿下很担心三公主被不该遇上的人掳走。尽管镆凝猜测三公主应是跟随着进了林子，后又失了方向，二殿下却说他临走时已留下话让你在原地等他，为何还是……”
　　原来那句话说的是这个。当时的我是在担心什么？我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当时我急着追进来，并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没想到，反是浪费了你们好些时日回身来找我。”
　　镆凝又张开口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没关系，找到就好了。”
　　一袭湛蓝的长袍映入眼帘。镆凝则垂下眼帘安静地退到一旁。
　　我迎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或许是这两日都没休息好，眼里布了些许血丝。
　　“我们走吧。”石浩对我说道。
　　“等等——”我叫住他，“我师父他们呢？”
　　“他们要带那个女孩回姣瑾国，和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早晨就先走了。”
　　“为什么都不跟我道一声别就跑了？”我有些不满，不由得撅了噘嘴。
　　石浩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并没有回答。半晌，镆凝忽然开口：“轩辕先生说——”
　　“你师父说，”石浩打断镆凝接口道，“反正你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这话分明更像是追影说的——不过也没错，反正我终究是要随他们回时界的，现在分别，只是各自去完成各自认定的使命而已。我点了点头，对石浩笑了笑，“那我们就快回去吧！”
　　石浩对这一路的地形很是熟悉，我们走出林子后，便可以使用空腾术飞回去了，镆凝却提出让我和石浩先走，自己随后跟上。我正想说不妥，石浩却答应了，只是嘱咐她一切小心。
　　“你怎么不让她和我们一起呢？”我不解道。
　　石浩微微一笑，“无妨。她另有事要处理。”
　　我们沿着映夕江走，铃兰的花香弥漫在四周。
　　这似乎不是回青旸国宫的必经之路。我疑惑地望向石浩，还未开口，他仿佛便已猜到。
　　“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没能一鼓作气飞到目的地，眼见着太阳西沉夜幕降临，最后只能选择在映夕江边过夜。
　　石浩替我生了火，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就背过身去，负手立于江边，远眺黑色的夜。
　　他还是担心镆凝的吧。
　　“我陪你一起等。”
　　“不必。”他背对着火堆，并没有转过身来。顿了一下，语气更为缓和：“不用担心，镆凝走的是陆路，纵是快，也毕竟要绕些远路。今天你也累了，先睡吧。”
　　我望着离我有十步之远的石浩，他低低的声音融入渐深的夜色里，火光照在长袍的下摆，影子向前延伸却截止于江面。
　　第三次遇见你。
　　不，是第四次。想来那个半倚在门框上皇子装束的人，就是石浩。
　　嘴角不由得浮上微笑。然后又撇下来。
　　今夜此刻，我可以和他等同一个人；而明日此刻，恐怕就各为其主了吧？也许我该问清楚，他为什么救我，救了我他又会怎样。但是我不敢，也不能问。如果这又是一个局，有一个石杰难道还不够吗？可如果这不是一个局，我又该如何报答？
　　如果，你不是宁梁国二皇子，我也不是青旸国三公主……

　　“到了，就是这里。”镆凝以她一贯淡淡的口气说完，就安静地退到石浩身后。
　　初升的太阳刺眼，因此早晨大家都醒得很早。昨夜镆凝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知道，只是依稀有一阵子的低低切切，因为实在困得厉害，没能爬起来，也就不知是何时才安静下来的。
　　“你要带我见的人住在这山洞里？”
　　石浩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听见山洞里传来声响，便停住步子。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心里一动。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山洞里走出来，黑发披散着，褂子敞了一半，深衣虽沾了些尘土然而确实没有我所担心的血迹。
　　“二哥哥！”我扑了上去，眼泪就开始打转。
　　他一把搂住我，“茗儿，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笑。石杰那句“死不了”一直压在我心头，而今看见二哥哥平安无恙，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了？”又一个人从洞口探出了身子，竟是依霜。她黛色的长发亦散落肩头，大概是因为激动所以泛红了脸吧。“三公主！”
　　“是你派人救的二哥哥？”我转过头来问石浩。其实当然是句废话，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
　　石浩言简意赅地回答道：“镆凝。”
　　二哥哥松开我，郑重地向镆凝道了声谢。我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单手系完了褂上的扣子。
　　镆凝淡淡回道：“镆凝只是听从二殿下的差遣罢了。”
　　尔后的谈话间，余光似乎见石浩皱了一下眉头，随后不久依霜和镆凝悄然离开，待到回来时依霜原本披散的头发已然梳成理好。
　　到了分别的时刻，石浩只一句“告辞了”，便同镆凝转身离开。我想叫住他，张开口却喊不出来。其实说什么呢，无非也是我告辞你保重一类的话。
　　二哥哥忽然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二哥哥轻轻一笑。“我以为你会担心，他回宁梁国后会怎样。”
　　“倒用不着现在担心。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回宁梁国宫的路。”
　　依霜忽然开了口，“只是可惜镆凝因为我们中了诛心咒……”
　　“我想——”我顿了顿，重新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