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梭珉》长风笑

5、第五章 前尘

　　“小师妹——小师妹！快叫大师兄——”
　　“你烦不烦啊！不叫，就是不叫！”
　　虽然我整整大了追影九岁，但毕竟先来后到，原本是理应毕恭毕敬叫他一声师兄的。可他越是如此，我心里越是赌气，怎么也不肯开口。
　　“别这么犟嘛，师父让我们两个先探探路，师兄妹就要相互照应……”追影仍是在我前前后后喋喋不休。
　　我四下扫视漫不经心，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
　　忽然一抹浅堇色闯入眼帘。是她——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起石浩问那句“你说什么”时的模样。
　　我上前取下被枝杈勾住的一小寸纱衣。
　　“啊——这就是你要找的同伴——的同伴，的衣服吧？”追影又凑上来。
　　我低声道：“他应该已经追上她了。”
　　“要不，我们先四下找找，说不定能让你们先汇合？”追影的声调也降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凭这个，也只能说明她曾经过这里。何况长松山人迹罕至，他……他们若是在附近，你刚才的喋喋不休早就把他引出来了。反正你说，轩辕师父说了，铁面缁衣队一时半会是不会再在这里出现的，所以他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低头对追影笑了笑，“不过也算有收获——从衣服撕扯的痕迹来看，她是从这个方向来的。而这明显是袖口的材料，我记得他们见面的时候，她的衣袖还是完好的，可见这是她离开时留下的。那么就是这条路了。”
　　收起了嬉笑嘴脸的追影看着我一言不发。
　　“通往姣瑾国的方向。”我抬起手指了指，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从这出去就会是我进来时的入口。
　　“虽然你的话貌似很有道理，但为什么我觉得，你前半段话的逻辑怪怪的呢？”
　　“哎……”我轻叹一口气。原来追影一本正经的表情才更让人受不了。“我们回去吧！”
　　“小师妹——”
　　“啊——追影啊，其实我有件事想要问你……”我急忙截住他的话头。
　　一路扯皮，直到风中传来什么乐器吹奏的曲调，追影忽然就住了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难道这个臭小子还懂得欣赏么？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得一笑。
　　曲调清丽，几经婉转，尔后小有跳跃的激荡。而声音的来源，正是轩辕与漪漪所在。
　　“百里哥哥，茗姐姐，你们回来了。”漪漪站起来迎我们，我过去搂着她又坐下，看着轩辕把曲子吹完。曲调收尾处，却好似心意已决，又复将气息荡漾开去的悠扬。
　　“啸叶？轩辕师父好本事！”看清所奏“乐器”为何后，我不由得惊叹道。
　　轩辕笑了笑，“此曲原是数千年前流传而来。”
　　“这么久啊！”漪漪很是惊讶。对于寿命不过幻族人十分之一的姣瑾国女孩来说，几千年的确难以想象。
　　而我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原来你可以同时跟好几个人传音啊？”
　　“当然可以了！”追影插嘴道，但似乎不是很开心。“只不过要多耗一点灵力而已……”他小声嘟囔，转而又对轩辕说道：“师父你们聊吧，我去练功了！”
　　轩辕应该对他说了句什么，追影才又笑了一下，“你是我师父嘛！”
　　我看着追影的背影，想了想又拉着轩辕追问道：“几千年前，是有什么由来吧？”
　　想来漪漪也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坐直了身子一脸期盼地望向轩辕。
　　“是当年慕容青玑慕容前辈，向司空传丹司空前辈表达心迹时所创的歌调。此调一出，便为时人传唱，而他二人终成连理，也被传为一段佳话。”
　　“慕容前辈……追司空前辈？”
　　轩辕轻轻一笑，“可以这么说。但其实他们在江边初遇后便已相互倾慕，不过是慕容前辈先表达而已。”
　　“好勇敢……”漪漪轻声赞叹道。
　　“轩辕师父，你先前说你们在找一个穿梭途中失散的同伴，我记得也姓司空？”我忽然想起，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联想。
　　轩辕点了点头，“没错，翼凡就是司空前辈与慕容前辈的孩子。”
　　“可是几千年？这个时间……”我又觉得混乱，司空翼凡作为神族，绝没有超过一千年的寿命。
　　“慕容前辈是当年时界的预言师，后为帮翼凡避难，将他送至数千年后……”
　　“然而数千年后，他仍然要避难，结果就和你们一起来到亘界？”我接上口。“可是他一个人避难，却搭上两个预言师，会不会太……”
　　见轩辕脸色一变，我连忙刹住嘴，可最终还是忍不住追问一句：“那究竟避的什么难？”
　　轩辕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只对我说：“时候不早了，去把追影喊回来，我们出发吧。”
　　有故事。我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要尊重轩辕的选择。
　　然而说来也奇怪，这件事明明与我无半分关联，心里却不知为何始终很在意。直到夜里，仍是辗转良久而不得眠，索性起来想找个地方练习一下白天轩辕教给我的时界术法。
　　不巧遇上了正在练功的追影。
　　看他板起脸来倒是十分认真，一手长鞭舞得有模有样。小小的人影与长长的鞭影在夜幕下交错着，像一幅好看的动态剪影。忽而一个转身，长鞭应声甩到我的跟前。
　　“三更半夜不睡觉，瞎跑什么？”他冲我挑了挑眉。
　　“跟你一样，练功啊！”
　　他闻言眨了眨眼，咧嘴又露出那小无赖的笑脸来。“怎样，需不需要师兄指点一二？”
　　见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满头的汗，便随手丢了个手帕给他。“指点？说起来，你真的会术法吗？好像从来都没有见你用过呢！”
　　“虽然我鞭法不行，但术法肯定比你强！”追影得意地扬扬眉，口气不小，“不过，师父说我对灵力的控制不好，不建议我用术法。所以我才练这个的。”他扬了扬手上的长鞭，笑着耸了下肩膀。
　　他的眼睛黑亮如玛瑙。
　　“其实你的鞭法已经不错了。你师父告诉我，以前曾让你涉猎各种兵器，最后选定、专攻长鞭，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也不容易了。”
　　“什么‘你师父’！我师父也是你师父！”追影抑扬顿挫地强调，瞪了我一眼。
　　“好了我错了——你真的是很在意、很服气这个师父呢！”
　　追影勾起嘴角，露出很温暖的笑容：“当然啦！从小我就是由师父带大的。”他在我身边盘腿坐下，仰望浩瀚星空。“师父为人温润如玉，谋事冷静虑远，又对我恩重如山。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追随他。”
　　我想起白天追影一瞬间的不愉快。“所以，纵使传音术所耗灵力对于轩辕师父来说极小，你还是心疼他？”
　　他瞄了我一眼，想笑，结果却是轻叹一口气。“不全是。”
　　“那是什么？”
　　追影沉默了一会。
　　夜空月半未成盘，风清近寒。远处轩辕与漪漪尚在梦乡。
　　“师父告诉过你，我们此行本是三人，在穿梭途中失散了翼凡哥，现在不知道他身在何处，甚至是否与我们同在一个时间里也不能知晓。”追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将我们送到亘界的预言师——有琴牧音——相信师父也向你提到过。”
　　他扭过头来看我，我对他点点头。“轩辕师父说，她是神族人，善音律。还有，他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
　　“没错。”追影抿起嘴唇想了一会，又说道：“师父怎么跟翼凡哥认识的我不知道，但他们与有琴姐的相识我倒有所耳闻。师父能吹奏所有植物的叶片，而翼凡哥则有一副时界公认的好嗓子——”
　　“比轩辕师父的声音还好听吗？”我忍不住打断道。
　　追影皱起眉头，“我不知道。用灵力传来的声音，与通过空气传播进耳朵的声音，感觉是不一样的。”
　　好吧。我示意他继续。
　　“有一天，他们两个在江边一和一唱，有琴姐闻声而至，然后就这么认识了。从此之后三个人搭档，在众人眼中堪称完美。”
　　我点点头微微笑道：“可以想象。在江边……倒是让我想起白天轩辕师父讲的，慕容前辈的那曲歌调。”
　　“那曲歌调，有琴姐也弹过。”追影阴阳怪气地开腔道。
　　“那她是弹给谁听的？是轩辕师父、还是司空？”我一下来了兴致，“等一下，你还是先跟我讲讲，司空和有琴都是什么样的人，我来猜一猜！”
　　追影嗤笑了我一声，伸了个懒腰，又把双手枕在脑后，伸开两条腿，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我只好跟着躺下来。夜空无云，星星散落在四方。
　　“翼凡哥生性落拓不羁，平日里虽是嘻嘻哈哈调笑捣乱，倒也教训了不少恶人。生得又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算是时界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又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为众人所称道。为人亦是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而有琴姐温婉大方，是拥有不少追求者的大家闺秀。善琴瑟，谈吐亦是娴雅……”
　　“家教严不严？”我忽然打断道。
　　追影愣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回答说：“严。”
　　我单手覆在眼睛上，斟酌道：“有琴‘闻声而至’，闻的，恐怕是司空的声。”
　　旁边的追影安静了好一会。我理解，在他心里，轩辕师父就是最好的。
　　“果然女子一般心思。”
　　“有琴真的喜欢司空？”
　　“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翼凡哥他自己。”
　　“不至于啊，司空那么聪明，有琴对他好他能懂的吧？”
　　“所有女人都对翼凡哥很好。”
　　我便哑然了。
　　夜渐渐深了，虫鸣声四起，由远而近的此起彼伏犹似遥相呼应。风卷过地面的落叶声也阵阵传来，有的撞在石头上，有的没于草丛间，有的两两相拥旋转升空旋即又跌回地面。
　　正听着，追影忽然又是一阵低语：“纵使师父同翼凡哥感情甚好，有琴姐此次为了翼凡哥甘愿牺牲性命，还是会让人担心师父……”
　　过了好一会，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惊讶地睁开眼扭过头看他。“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轩辕师父喜欢有琴吧？”所以，追影才不愿意听他讲那曲歌调，从慕容前辈到有琴，再到有琴之死。让轩辕师父伤心，就是让他伤心。
　　只是追影没有再回答我。看他眼睫毛微微颤动，大概是真睡着了吧。我只好去取了件外衣给他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