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Section 7 当我实打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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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班主任传来的消息，我们的合唱比赛拿了二等奖。
也是到这时，我们才知道，艺术班拿比赛的一等奖，是向来的惯例。对于班主任来说，能获得文明班的荣誉，就能让她眉开眼笑着上一个星期的班了；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样一个所谓不争的事实，是包含着不公平的成分的。
为了这场比赛而忙前忙后的霍元，反而在一片忿忿不平的声音中出奇地平静。
“没什么，反正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第一了。”霍元说。这种豁达的想法，也出奇地让我点了点头。
天气越来越热了，但我鲜少看见霍元满头大汗的样子。阳光抚摸着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不仔细看，他的侧脸就像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罩纱。
公车上挤满了放学或是下班的人们。车内嗡嗡的杂音让我特别烦躁，特别想在车顶呼啦啦地扯开一道口子来呼吸新鲜空气。我把英语练习本毫不怜惜地对半弯折，扇起了微弱的风，“这种天气，好想去吃冰啊。”
霍元还是保持着他在车上戴着耳机的习惯，他摘下一边耳塞，表情有些疑惑，“你想去吃冰？”
“我现在浑身燥热，你说呢？”
“真的想去吃么？”
“骗你干嘛。”
“那在下一站下车吧。”霍元一边说着，一边把耳机放进书包里。
“去哪里？”霍元这种不容抗拒的样子每次都让我觉得他要实行绑架。
“下车就知道了。”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和霍元家是住在一个方向的。之前回家的时候，就因为一件小事而注意到他的身影。那会，他正在为一个老奶奶让座，只是他起身的动作太过迅猛，反而把别人吓得不轻，在原地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靠近座位。
尽管知道他和自己是同班同学，但由于平常不多接触，再加上自己对他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好，于是一直没有约伴回家。和他开始熟络起来，还多亏了班主任把他的座位调动到我的附近，我刚好喜欢吵吵嚷嚷，而本来就和霍元一个宿舍的林培也不爱息事宁人，最后，我们仨就在这种巧妙的安排下离彼此越来越近。如果没有这种安排，可能到了毕业，霍元都不会跟我多说一句话。
现在的我，跟着霍元在眼前这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瞎转悠。我觉得霍元可能天生有一种能够发掘神秘角落的超能力。
“这边的街道看上去很古老啊。”道路的两旁整整齐齐地码着两行骑楼，这种没有什么改造痕迹的旧时建筑，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
“这里是老街区。”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小时候跟奶奶在这里住过。”
来往的街坊都熟稔地操着本地话向彼此打着招呼，店铺的门面虽然老旧，但依然能从店主的眼睛里看到没有沾染上灰尘的热情。这里显然不是繁华地段，但却完全没有冷清的感觉，每个人的笑容都能倒映出这个地方的宁静与祥和。对比起那个永远都在回响着凤凰传奇歌声的小镇，这个地方简直就是我梦里的家乡。
霍元停在了一家店铺门前。店铺招牌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写着“钟姨甜品店”几个大字。店里正在忙碌的阿姨看见霍元，愣了一会，随即展开了笑容，“哎呀，是美美吧？”
“是啊，阿姨还认得我啊。”霍元也很自然地笑了。说实话，他这样笑起来，还真是挺好看的。
“怎么会不认得呢，你好久都没过来这里了。”
“一直想来啊，就是没时间。”
“学习忙啊。”阿姨的目光从霍元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表情风云变幻，“这回还给阿姨带女朋友过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把喉咙里的那句“阿姨我们只是同学”给吐出来，霍元就出来贴心地解释了一番：“哪能是女朋友啊，他是我们班的一个男同学，平时喜欢留点长头发而已。”
我：“……”
阿姨尴尬地笑了两声，就连忙招呼我们坐下了。
店里无处不体现出九十年代茶餐厅的风格，甚至连菜单也是。要是现在霍元梳着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我卷个风骚蓬松的大波浪，我们就能上演一出原汁原味的香港大片了。
阿姨店里的东西都很划算，价钱是外面的一半，但是分量却比外面的要足。“真的好吃！”我激动得忍不住要拍桌子，一张嘴就是冰冒出的凉气，霍元在对面看着我手舞足蹈，一副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而且这个阿姨人也特别热情，能跟好多客人都搭上话。”
“这里回头的老街坊很多，我都认识她十年了。”
“对了，刚才阿姨叫的你是美……美美吗？”话从嘴里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是啊，那是我乳名。”霍元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他们说我长得比较像女孩子，我奶奶就喜欢胡乱称呼我，最后大家都叫我美美了。”
“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着霍元那张扑克脸，简直难以想象他被大家叫做“美美”的童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以前的名字就叫霍美美呢，真……”
还没等我说完，霍元就一脸愠色，重重地敲了我的头。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路灯就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回去车站的时候，我们走了另外一条路。途中经过了霍元的小学，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两棵屹立在操场上的榕树在薄暮中裁出形状奇怪的剪影。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霍元说这么多话，他提起了小时候老师怎么不待见他的事情，提起了总是欺负同桌女生的事情，提起了和一群男生每天放学都混在一起玩的事情。在诉说这些回忆时，我仿佛看见霍元眼睛里绽放着异样的光彩。听得出来，虽然也有灰暗的部分，但总的来说，他的童年生活是明亮的。你很难把平时的他，把小时候的他联系在一起，明明那个很幼稚的男孩，长大后应该也会是快乐的。
如果那个男孩在长大后看上去不那么快乐，那一定是有什么不幸，曾经降临在男孩的身上。
不过霍元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觉得，看似如此不相同的我们，也许暗地里还是有共同点的。在失去以后，我继续无所谓地做着自己，对身边的人都笑着说“没事”，但私底下早早地关闭了内心的某一个通道，恐惧且隔绝一切感情发生的可能，再自嘲“我这个样子是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吧”。而霍元平时给人的距离感，或许也是他刻意堆筑起来的围墙。他把那面墙盖得严严实实，不过是为了保护一个脆弱的东西。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与安全感有关吧。
我想自己从他身上找到答案，而不是在道听途说中胡乱猜测。
“你看我们的黑板！”早上来到课室，妹子就拽着我挤入围在黑板前的人群。
昨天晚上才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现在上面已经布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看着上面的“学测加油”、“学妹我爱你”、“好好恋爱不要学习”，我才反应过来——
“卧槽，呐喊日这么快就来了？！”
呐喊日是为高三加油的节日，在高二、高三年级之间举行。其中一个重要的习俗就是两个年级的相同班级在节日之前互相涂鸦对方的黑板、给对方送礼物，情况不错的话，还能学长学妹之间擦出火花，携手共谱爱的乐章。在呐喊日当天，广场还会有学生进行表演，两个年级在一片嘈杂声中向对方呐喊，甚至送人去对面来个快乐的阿鲁巴。因此，每到这一天，高三的就开始放弃人生，不知学习为何物，活脱脱的就是一个个戴着眼镜的蹦迪少年。
回到座位，我惊喜地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瓶柠檬茶，瓶身上还粘贴着一张纸条。看上面娟秀的字迹，应该是一位学姐留下的礼物：“希望你学习能够在未来的一年里多多进步，度过充实的每一天哦，亲爱的晓杰学弟！”
明天就是呐喊日了，我们必须在今晚晚修结束后就潜入高三的教室完成任务。在此之前，班里某些居心叵测的同学先去高三的班级蹲点，观察哪个座位坐着好看的学长学姐，再定点下手。妹子也不例外，放学后抓着我的手臂就跑，当年抢饭都不见得她这么快。只可惜，高二由于放学后还要自习二十分钟，等我们过去课室，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再不走，你的番茄炒蛋就要没有了。”我转头去看没跟上来的妹子，此时的她，正盯着别人的班级布告栏，两只眼睛睁得老大。
我走上前，看见上面贴着一些透露出浓浓欢乐气息的照片。照片是以宿舍为单位拍摄的，照片里什么表情、什么姿势都有，看样子，对面班级的感情还不错。妹子看着这些照片出了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不走。”我拍拍她的肩膀。
“啊，嗯。”她回过神来，如梦初醒。
晚修过后，课室统一熄灯，大家举着手电筒，在高三的课室积极作战。作为对面柠檬茶的回礼，我买了瓶咖啡，随便挑了个字写得好看的人就把礼物给放过去了。妹子送着礼物人就不见了，我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旁边的霍元。
“你写了什么？”我把光投射到他写东西的地方。
“关你屁事。”他用手臂挡住了我的视线，又抓起了粉笔继续涂鸦。
我不理他，在黑板上占了个位置，写下“霍元是大傻逼”就打算走人。再仔细想想，感觉这句话好像没给学长学姐带来什么正能量，于是又回到黑板前，补充了一句“听说看到这句话的人学业进步了，恋爱成功了，脚也不臭了”。
黑板上的位置大多都被林培龙飞凤舞的字迹占领了，他在每一句祝福后面都添上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乍看上去跟□□似的。我对他投向鄙视的目光，他义正言辞：“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你这种目光短浅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话刚说完，单身十七年的他就被霍元在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还不回宿舍啊，你内裤还没洗完”，林培嘟嚷着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课室。
当初教务处的人，大概是认准了这几个神兽，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一个宿舍的吧。又是林培，又是霍元，又是班长，又是体委，又是王胜利，用不着七颗龙珠，就集齐这五朵瑰丽的奇葩，就能召唤伟大的神龙了。
高一的时候不知道呐喊日的气势如虹，现在才知道这天的场面能有多热火朝天。高二楼与高三楼中间的广场聚着一群高歌着《海阔天空》的学生，而我们两个年级之间则负责挂着横幅疯狂呐喊。
“高三高考加油！”
“高二学测加油！”
“有人想要学姐的微信！”
“你们说什么！”
“你们在说啥！”
“你们再说一遍！”
这场面真是太感人了，我们完全不知道对面的班级在说什么，却仍坚持在说完一句话后不知所以地给出热烈的掌声。眼看着语言交流的方式太含蓄，我们这边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一伙人赶紧把双腿大张的林培抬到对面来一场激情四射的非完全弹性碰撞。
高三的学长们也礼尚往来，短短十多分钟，我看见无数年轻的□□在两栋楼之间疾驰而过，人群中同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与痛苦的哀嚎。霍元也积极地参与刺激的阿鲁巴活动，他对林培的疼爱简直到了极限，他快乐的轻盈一撞，就能让林培销魂地叫上好长一声。
林培被抬着送过去还是很正常的，但在他的煽动下，霍元竟然也被高高抬起，岔开腿就作为新的贡品送去对面班级了。看着高大威猛的学长们在霍元的两腿间来来回回，我喜出望外，心潮澎湃（……），不顾霍元愤怒的眼神，前前后后对着他苦苦挣扎的模样拍了几十张照片。我满意地看着我明拍的成果，想着以后就能拿着这个去要挟鼻孔比天高的霍元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周晓杰这条汉子没上去阿鲁巴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一双强有力的双手就把我往霍元的方向推去，在可怕的惯性作用下，霍元离我越来越近，而我的双手还在空气中无力地挥舞着。
当我实打实地撞到霍元的身体上时，世界的一切都安静了，包括正在惨烈嚎叫的我。
那天，晚霞尤为壮丽，天空的绯红就像是在祭奠抛头颅洒热血的壮士，悲怆十分。我望着黄昏的天空，心情复杂得想要朗诵多年前李白写下的绝句，“我们是糖，甜到忧伤”。
“我觉得我今天收获挺大的，连霍元都给我阿鲁巴到手了。”我向天感慨。不过，跟我手牵着手前往后门拿炸鸡外卖的妹子，并没有接下我的话。她看上去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迎面碰见拿快递回来的霍元。他怀里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乍看上去，那箱子长得有点像他。
我把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他凝固的表情直到看见我的手才发生了变化，一脸不屑地看着我，“看你这么胖，应该是过来拿外卖的吧。”
“你买了什么东西？”我懒得搭理他的挑衅，顺口一问。
“学习用品。”
我想不到一个能装得下半个我的箱子里能装什么庞大的学习用品，可能是他把一年份的课外练习册都买好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Section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