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Section 21 我轻轻地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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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自己也还能清楚地记得高中入学第一天的场景。那时候，校门外的路还没有修好，学校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烟尘滚滚的灾后现场。好不容易拖着硕大的行李箱穿越人潮来到宿舍区，走到宿舍里头却发现自己的舍友都是男生——当我看见一个只穿着内裤从走廊上疾驰而过的生物，一直只顾着拖行李箱上楼的我才意识到，老子走错了宿舍楼。
总之，开学第一天，不是特别美好。没有花洒，没有好吃的饭菜，也没有熟悉的同学，最大的好处是学校比较大，但与之对应的是，迟到的几率也会变大。闲来无事，我在手机里定了个高考倒计时，看着日子还有九百多天，只觉来日方长。
转眼间，去年还在宿舍的阳台上边洗衣服边看百日誓师热闹的我，今天就轮到自己坐在这广场上听学校领导及优秀学子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不过，今天的我，倒没有像从前开大例会时那么不耐烦。我看着蓝得有点儿漂亮的天空，只是什么都不愿意想。事到如今，除了学习，我也确实是没什么可想的了。
向绿作为学生代表之一上台发言。一个寒假不见，我都快认不得她了。她把之前及腰的蓬松长发剪到及肩的位置，发色也变成了最原始的黑色。怎么说，她的变化，就好像是从安吉丽娜·朱莉蜕变成了陈都灵，现在的她，眉眼之间尽是透露出邻家清纯少女的气质。亏得她是向绿，要是换作别人，就是从杨二车娜姆蜕变成了韩红。
“怎么感觉她剪了头发之后，胸也跟着变小了？”林培天真无邪地发表了自己的疑惑。
确实，没有了先前夸张的造型，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变娇小了些——我说的不止是胸部。现在的她，多了几分柔弱，让人有了一丝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她那坚定又清楚的眼神——在我眼里，她几乎没有垂头丧气、畏首畏尾的时候，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像是舞台；哪怕是哭，她都会选择性地表达自己的失控，不见得多么失礼。她很适合活在人前，可人后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我很难说清楚向绿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每每想到她，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团纠缠的色彩。
没想到的是，时隔不久，这团色彩主动来到了我的跟前。
化学课刚下课，班里的人不是在睡觉，就是一窝蜂冲去了小卖部，走廊成了清净的地方。向绿就在这时候走近了我。
“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向绿单刀直入，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现在吗？”我的视线重新回到花坛里的三角梅，“我在浇花呢，不能很专心地听你说话。”
向绿并不介意，“你能听见我就行，不过你想改天聊也可以。”
“那你现在说吧，没关系。”
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料理花坛才是最自然的事情。我不着痕迹地把心头小小的忐忑压抑下去，只等向绿开口。
“我今天要说的事，是关于霍元的。”向绿说，“虽然有些事情，本来由他亲口跟你说会更好。”
“那怎么不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呢？”我仍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迟早会说的，但我怕会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霍元有跟你说过他家里的情况吗？”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很少提及。”关于家里的事情，霍元从来都极少主动透露。相识一年，我只知道他是家中的独子，家教严格，仅此而已。
“霍元现在的性格，可以说是家庭导致的。”向绿看着我，“我来给你讲个不精彩的故事吧。”
长久以来，关于霍元的所有疑问，我终于从向绿这里得到答案。
“霍元小时候是跟着他奶奶长大的。他父母工作一直很忙，爷爷走得早，他和奶奶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他说，那也是他人生里最美好的十年，那些年里，没有父母的管束，奶奶也对他很好，他每天都过着野孩子的生活，无忧无虑，很快乐。
“小学毕业的那天，他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他高高兴兴地走进家门，跟奶奶说，这个暑假终于没有作业了。可是奶奶很久都没有应他的话，桌子上也没有做好的晚饭。他打开奶奶房间的门，发现奶奶还在睡觉，可是身体已经硬了。
“奶奶过世后，他爸妈把他接了回去，他妈妈为了照顾他，辞掉了自己的工作。为了让他受更好的教育，他爸爸果断地把他送进了区里最好的中学，同时不再让他和从前的玩伴联系，说是不想他受到以前的影响。来到一个新环境，他身边都是陌生的人，包括他的父母。他本来不多和父母接触，关系生疏，再加上爸爸管教严格，家里的环境就变得非常紧张。他想念奶奶，他没办法适应这种压抑，没有人陪，他就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己跟自己说话。
“与此同时，父母在学业上也给他施加了压力，监管严厉，他基本没有喘息的机会。不仅是在学习方面，在平时，只要霍元稍犯下让他爸爸不满意的错误，他爸爸就会大发雷霆。这也就是霍元性格谨慎得有点过分的原因，从他少年时期开始，他就时刻提防着爸爸，做事不得不小心。说实话，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早就崩溃了吧。
“慢慢地，他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心里讨厌学习，不再喜欢跟别人说话，也很少干那个年纪的男生爱做的事情——他的家庭把他对这个世界的很多兴趣都摧毁了。最糟糕的是，在最需要与别人沟通的时期，他失去了跟朋友交流的欲望和能力，变成了一个无法表达自己的人。
“霍元长久地生活在这种状态里，直到有一天，他拿起了相机。摄影是他唯一一个能够表达自己的渠道，他喜欢拍照，什么都拍。但是，他爸爸不喜欢他这样做，有一次吵架，他把他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扔进了垃圾桶，说他拍的照片都是垃圾，让他不要再坚持摄影。
“当我高一和他同班的时候，大家都说，觉得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这样一来，我反而对他有些好奇，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和他做朋友。有一天，我看见了他自己拍的照片，聊了好久，才了解到原来他是摄影爱好者。我知道他家里不同意他这个爱好，但我觉得如果他因此放弃摄影，真的是种很大的浪费，于是就一直鼓励他跟家人再沟通看看，把它坚持下去。虽然他爸爸至今也不支持他，但是在他和他妈妈的劝说下，态度算是宽松了一些。不过，霍元已经很开心了。
“其实，也要感谢我自己吧，当初选择去走近霍元。我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起码让霍元唤起了和别人交流的欲望，不再随时保持戒备的状态。可我也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给予了自己伤害霍元的机会。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们在一起，却又分开了，因为我想要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梦想。我以为远离是一个对我们来说都相对正确的选择，但到最后，我们谁都没好过。
“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就把霍元给弄丢了。直到现在。”
“可是，你们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我硬把霍元留下来的。”她的眼眸深不见底，“回来以后，我就一直没断过想要和他复合的念头，经常会去联系他。那天下课，我过去找他，他没有理我，说是要去找人。我知道他要去找你之后，就跟他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留下来。后来，就是你看见的那一幕了。”
“但是，在我眼里，他也一直没有拒绝你吧。而且，如果真的觉得有必要向我解释，为什么迟迟没有开口？”眼前的事实让我感到非常费解。
“在他刚开始收下我的礼物时，我也以为他不会拒绝我。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得寸进尺。”她笑了，“可是那种活在他暧昧态度里的一厢情愿，很快就破灭了。”
“之前听说他有认识口碑不错的医生，所以那天我就让他陪我去医院一趟。他来的时候顺便把我给你的便当盒也带了过来，我想，你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和霍元的事情。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跟我说什么话，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在意你的看法，所以才感到很不开心吧。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渐渐地比之前还要疏远我，而且态度也很坚决。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只不过我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我曾经想跟你摊牌聊聊，但是你一个玩笑就糊弄过去了。其实你跟霍元都是一样的，两个人都对同一件事情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成功向前迈进一步过。我不太清楚你的想法是什么，但我知道霍元是怎么想的。他虽然能感觉到你在他心目中的特别，可是他不够确定。他想去找你，可是他又放弃了——因为他还不能确定你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着一样的感情，也不能确定现在是不是好的时机，最重要的是，清楚自身性格缺陷的他怀疑你们在一起是否能真的快乐，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否认——他的性格让他在感情里面都像是个谨慎的傻子。他又不擅长表达自己，永远都找不到正确的机会和措辞，你想要的解释，也就遥遥无期。”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我，你们就算现在没在一起，毕业也会的。可是啊，现在我真的担心，没等到霍元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你就先放弃他了。”向绿深深地望着我，“我们的存在也许有些相似，但我是我，你还是你，在霍元心里，你身上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人的影子。你才是那个让霍元变得更好的原因。”
“可如果没有你，他甚至连和别人说话的兴趣都没有，更别说是和我相识。”我摇了摇头。
“但现在的事实就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
花下的土壤湿漉漉的，空气中飘来了青草的味道。寂静中，我再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对了，这东西他还给我了，你替我保管吧。”向绿递给我一个盒子，“霍元以后有需要的话，你就以你的名义，再送给他。”
是向绿最初送给霍元的藏蓝色盒子。我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相机的镜头。镜头前端有一圈色彩艳丽的线条，很是耀眼。
“如果没有霍元，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吧。”
“嗯？”
“没什么。快上课了，我也该回去了。”
向绿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春天到了，学校的花也陆续开了。
花开得很漂亮，只可惜我没带妹子过来，不然，她就会指着那片姹紫嫣红，悉数告诉我那些花的名字。其中有一种白色的花，香气很浓，但又不是艳俗的味道。我就在这种香气里，经过了学校特意陈设在此处的展览版。
上次的校园摄影大赛的结果出来了。学校以奖项的设置顺序分别把照片展览出来，我从优秀奖开始，用目光扫过这些五颜六色的照片。它们内容不一，各有特色。可能是因为摄影大赛和校运会的时间相隔不远，里面不乏关于校运会的照片，我看到了许多砖红色的塑胶跑道与浑身大汗的运动健儿。
在一等奖处，我看见了一张与运动会的活力风格完全不一致的照片。
镜头瞄准的地方是在后门。照片的色调是灰暗的黑白，但仍能从画面感受到光线的温暖。照片只有一个人物，看上去是个女孩子。她仰面朝天，双手挥舞着，一瞬间，她就像一个顽皮又优雅的舞者。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身姿却可以看出快乐。
我想知道，按下手机快门的那个人，当时在想什么呢？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特别傻帽，还是单纯地觉得夕阳很美？而那时的我是顾不上这些的，我满心只想着我点了一个小时的外卖怎么还没有到，等得不耐烦了，便在原地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喊饿得不得了。所以，我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悄悄地把镜头对准了我。
照片下方的署名是“霍元”。
我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那个名字上，名字看起来熟悉又陌生。曾经，这个名字在我生活中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当我得知了他和梁昊一样拥有不快乐的家庭以及不愿提及的复杂过去，我觉得，从前我所接触的他，原来真的不过就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裹挟着的是春风的温度。温度很舒服，足以唤醒沉睡已久的想念。
这种想念让我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我突然希望，未来可以就此在时间中坠毁，我则滞留在此地，做一只逃避思考的动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Section 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