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会再有男生喜欢我了吧》沙狸

19、Section 18 天气是真冷

　　非常冷。
　　这是我对那个寒假最为深刻的印象。除了被窝，其他地方都是冰窖，一开窗就能感觉到这世界的无耻恶意。除了吃饭和三急，我基本不离开房间半步，窗门紧闭，把自己牢牢地锁在了所谓青春的坟墓里。
　　放假的头一个星期，我都是抱着游戏过去的。我以前很爱玩GTA系列的《罪恶都市》，一开始纯粹是想要见识一下主角会杀人却不会游泳的人物设定，等后来开始玩剧情任务了，才真正体会到游戏的乐趣。当年为了通关使尽浑身解数的我，如今早就失去了激情，一路无意义地从地图上的东岛杀到西岛，途中切换了无数种杀人工具及留下一地的血脚印。当然，与此同时，我也成功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被几十辆警车围追堵截，直升飞机嗡嗡的声音在头顶经久不息。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只要不存档，选择重新开始，一切又变得美好了。我就这样，从杀人，到得罪警察，再到重新开始，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要是生活有重新开始的按钮，恐怕也是禁不起人类的折腾，早早坏掉了。

　　当我还在家杀得天昏地暗之际，林培坐不住了，提出要出来玩。“在家老无聊了，出来唱个K或者吃吃东西不好吗？”他天真地问。
　　说起吃的，遗憾之情就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期末考的成绩出来，我和林培的数学竟然同分，也就是说，我和林培背地里梦想着猛坑对方一顿的场景同时幻灭了。对此，林培非常不屑：“要不是我故意发挥失常，你这个寒假也只能去卖血了。”
　　然而，血卖不成，倒是像要下雪了。一出门，凛冽的寒风就直往我的鼻孔和衣服里灌，作为一个语文课代表，无意间就把“空穴来风”一词结合现实生活进行通透贯彻的理解，可谓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职业素养。几个人见面，先凑在一块哆嗦完了才开始打招呼，身边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的同情的目光。
　　林培穿着一件又丑又大的黑色袍子，背影看上去就像只变异的企鹅。事不宜迟，外面冷得太遭罪，在黑色袍子的带领下，我们进入了KTV的包厢。
　　“众所周知，我，林培，自从上了高三，就没踏进过这些不允许我这种未成年人进入的场所半步。”林培举着话筒，昂首挺胸，一身正气，“今天，在场的各位，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得了了，我也是。”我一把抢过梁昊手里的麦克风，“我今天就要和你一决高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歌王。”
　　话音刚落，我看见梁昊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这样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以前我一不开心，他就要做出这种表情。
　　我见过很多人会用狂吃来发泄心中的烦恼。其实这种方式是相当斯文的，因为这除了让体重秤上的数字升上去以外，一般来说，对这个世界造不成多大危害。我就不一样了，选择狂唱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不仅能对自己的喉咙造成巨大的伤害，还能对他人的耳朵与心灵带来毁灭性的损伤，真是一举两得。
　　整个下午，经过的服务生频频透过窗口回望我们的房间。恍惚间，我感觉到我们的包厢在震动，还仿佛觉得我和霍元化身为了凤凰传奇。王绎龙和王麟的歌当然是不在话下，什么《小苹果》《好乐DAY》更是震耳欲聋，最数经典的是我们共同挑战的《青藏高原》，那吼叫声，用穿云裂石形容完全不为过。我和林培唱得到底有多过瘾，从梁昊和妹子苍白的脸色便略知一二。等我和林培神采奕奕地放下麦克风，才发现妹子已经借口出去上了一趟时长四十五分钟的厕所，至今还没回来。
　　我和林培客气地彼此承让，都说对方的《月亮之上》唱得响遏行云，足以让整个华语乐坛羞愧得面红耳赤。梁昊打断了我们，看来他太久没有接受我歌声的洗礼，欣赏能力已经退化了。“大家好，时候不早了，我们去觅食吧。”
　　“可我们还想……”看见梁昊铁青的面色，我们及时住嘴。
　　“那不如梁大少爷请我们搓一顿吧，老朋友回来这么久，都还没正式地请我吃顿饭。”我话锋一转，朝梁昊挤眉弄眼，“而且，我们给你开了一下午的演唱会，多不容易，你就不打算犒劳一下我们？”
　　“犒劳你亲兄弟，我钱包就剩五十块钱了。”
　　“林培，我觉得我还能再唱几首，你呢？”林培反应迅速，马上就拿起了梁昊来不及抢回去的话筒，往点歌屏幕的方向走去。
　　“好了好了周晓杰！”梁昊绝望地看着我，点头如捣蒜。

　　灯红酒绿的生活，从和梁昊交朋友的时候开始。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我们从街头窜到结尾，在热闹的人群里肆无忌惮地打打闹闹。我们在格局雅致的小众餐厅里神志不清地喝完了一瓶红酒，在充满窃窃私语的情调清吧里无所事事地哈哈大笑，还在香气扑鼻的深夜大排档里毫无形象地撸了一串又一串的烧烤。很奇怪，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大家都显得很正常，但只要几个人聚在一起，就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上次吃火锅的时候，我还具有清醒的神志，今晚就不行了，感觉自己的步伐跟上了迷幻电子乐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云里——这都多亏了梁昊说的天冷就该多喝酒。
　　人们喜欢喝酒是有道理的，因为人一喝酒就容易忘记不高兴的事。看今晚，我连梁昊八年前发生的糗事都给想起来了，就是想不起霍元至今还没跟我联系过的事情。忘了才好，这样我就不用还保留着他还会一脸真挚地向我解释的妄想。没什么好解释的，时至今日，眼见为实，您的好友向绿胜利，而玩家周晓杰死了，就该退出这场不是游戏的游戏了。什么时候高三才能结束，我才能不看见这群得意洋洋的人生赢家？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放暑假啊？”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放你个头，今天中秋节。”胡言乱语一堆，我们又开始笑起来。能笑就好，能笑是福，我感觉大家的眼角细纹在今晚之后能多出整整一圈。
　　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街道回响着我们大声说话的声音，我叫林培他们别走得离居民楼太近，怕随时哪个窗口泼出一盆洗脚水。我迷惑着这条路怎么一直走都走不完，后来才发现我们几个绕了一个大圈。
　　虽然我还没玩到尽兴，但考虑到时候已经不早，大家身上又还混合着食物与酒精的臭味，梁昊提议着回家。本着人道主义，男生们要送还晕晕乎乎的女生回去，梁昊和妹子一组，我和林培一组。妹子看上去似乎比我还要不清醒，不知道梁昊能不能驾驭住这匹野马。我摇摇晃晃地跟在林培后边。
　　“你家在哪里？”林培问。
　　“这里是哪里？”
　　“你就告诉我你家在哪就行了，我林培可是这边的地头蛇。”
　　“那地头蛇带我去玩吧，我还不想这么快回家。”我开玩笑。
　　我本以为像林培这种嫌麻烦的人应该会果断地劝说我回家，但出奇的是，他竟然摆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非常严肃。
　　“你想死吗？”我正准备骂他，他又接着说，“如果你想冷死在我的摩托车上，我们可以去兜风。”

　　万万没想到，今天的林培是骑着摩托车过来的。他说，他从以前就很喜欢骑着摩托车到处转悠，但自从上了寄宿制的高中，没什么骑车的机会了，才渐渐少碰了摩托车。至于为什么会喜欢摩托车，是因为他小时候住村子里，农村娱乐的地方不多，于是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骑车出村里玩耍，不知不觉，他就开始享受骑车自由自在的感觉。出去玩得越多，开车技术也越好，他一度还被称为“摩托小王子”，村里的女生都希望能坐上他的车去城里——我越听这故事就越觉得熟悉，直到想起《老司机带带我》的旋律才恍然大悟。
　　更没想到的是，林培还很有风度地在上车前把他的企鹅袍子扔给了我，害得我在一瞬间真误以为自己是娇弱的小女生，就差没撒娇了。风扑面而来，我把脸埋在林培的黑色袍子里，声音弱弱地从衣服里飘出，“你不冷吗！”
　　“还好吧！又不是第一次冬天骑车！”
　　风声实在太大了，我们的对话全靠吼，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产生了一种我们正在吵架的错觉。林培绕着整个城区转了一圈，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风景从我们的身边掠过。路上没有车，林培开快了些，耀眼的夜景正被我们用力地甩在身后，在一片模糊中，我只看清了被风吹冷的江水在不停颤抖。速度能催生出人的喜悦，我想大声唱歌，可一张口就被流动着的冰冷空气堵住了口，只能不停地乱喊乱叫。
　　“你鬼叫什么！”林培扔来一句话。
　　“老子高兴！想喊就喊！”
　　“你再叫我把你甩进江里！”
　　“滚吧你，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说着，我把手伸进他的毛衣领口，我冰冷的手和他衣服里的温度差了一个温度带，他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恶狠狠地警告我，让我立马放手，立地成佛。我只是不停地大笑，完全没有想要撒手的念头，并把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进去。林培突然又加快了速度，吓得我马上抱紧他的肩膀，看见了我在后视镜里慌张的模样，他笑得比刚才的我还要大声。
　　终于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考虑别人的感受，也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终于，终于，像是回到了原点。哪怕此刻的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表情狰狞思想幼稚的非主流初中生，可是我还是很乐意把这个夜晚无限延长，毕竟，快乐从来都得之不易。
　　一定是风刮得太大了，我的眼睛都被吹出了热乎乎的眼泪。
　　我趴在林培的背上，希望能把有限的体温传递给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培的背上出现了一些白色的小屑。刚开始我还嘲笑林培连头屑都被大风吹了下来，但后来才发现，那似乎是小小的霰粒。
　　天气是真冷啊，不过心里能热乎一会，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