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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小郎君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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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昨夜春雨敲窗,西风渐长,伴随着廊雨敲青瓷的声响儿,孟昭挑着夜灯看了一页的书。到了子时,才困意上头,头枕手臂小寐了一会。因为睡得沉,等他醒过来时,才发觉手臂僵在桌案上,麻得没了知觉。
此时屋里已经能见熹微天光,各类木具摆设都清晰了起来,他活动了下手腕,揉着僵硬的肌肉,吹熄了蜡烛。
近几日朝堂政务繁忙,加之天下扰乱不平,内务阁的元老会议召开了八.九有余,罗信候上朝的次数只增不减。这信侯府平日就没有多少闲杂人等出入,孟昭如身处与世无争的绝境,周遭一片清净。
呆在信侯府的这几天,他闲来无事就通读了些府上珍藏的书卷,加上时不时下棋赏鸟,被方泽域强行拉出去找个酒肆说天侃地,日子过得倒算清闲平静。
刚才枕着的手臂仍然还有些酸痛,孟昭强隐下眼底里的几分倦意,伸展了下腰背,又拿指肚按了按太阳穴,久坐一夜,他决定出去走走,恰好提神。
推开房门,屋外还掉着零星的雨点子,朝暮交替间的淡淡潮气扑面而来,远处天际翻了鱼肚,而头顶的触不可及的墨蓝却像嵌在磨砂玻璃后,模糊朦胧。
顺着脚下砌的青石砖路,蜿蜿蜒蜒顺着小径散步在后院,突然间空中一抹鸟禽的影子掠过,无名鸟类叫声打破了静寂。孟昭辨认了下,似乎是布谷鸟。布谷鸟的叫声自古以来带着吉祥之意,或许日后会有好事发生了。
又是一声婉转鸟叫声,孟昭抬脚落下,终于转身抬头看向那传来鸟叫声的高处,他刚仰起脖子的那瞬,顿觉眉心一凉。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眉心,湿润的液体正是身边一棵海棠树的细小枝节滴落下来的。这春睡海棠还未到花期,除了几处刚冒芽尖的叶柄,枝干光木突枝倒也有几分嶙峋美感。
也正是因为那枝节落下的一点沁凉露珠,孟昭目光被视野里鲜明的那一处红绸吸引——一条纤细的红绸挂在海棠的花枝上,垂下的带子正迎风左右招展。
他视线刚挪过去,不知是否巧合,风盛了三分,红绸轻飘飘落下,柔软布料落在了他掌心。把红绸拿到眼前细看,上面用墨色毛笔写了两行字:
花未归期,君未归矣。
昨夜遗梦,君已铮铮。
孟昭望着红绸怔了许久,娟秀的字体,一撇一捺,均是风骨。十六个字,在他心里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这分明是有谁写给意中人的信笺。
许久,他回过了神来。
这绸子布料干燥,说明它是不久被人遗落在此处的。孟昭回身,想看是否那人还滞留在四周,可他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各处景物不约而同的静默。
不知道为何,他异常想知道是谁把这绸子留在这里的,可现在看来,机会并不大了。
孟昭收拢手指,攥紧绸子,打算沿路返回。
沿着青石砖路蔓延进长廊,孟昭才恍惚发现廊檐一线不知道何时点了纸捻子吊的明黄色夜烛,细细晓风吹来,纸灯来回摇曳摆动,虚空中的这蜿蜒一线起起伏伏。
猛然间,他闻见身后似有柔柔笑声,轻轻化在暖风中,细不可闻。
随着他的脚步,那笑声越来越近,他顿住脚步转身,却没在长廊里寻到一人,刚才听见的声音虽然也平白无故的消失了,可他却笃定自己的的确确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孟昭凭着直觉认准一个方向,倒退几步,起身一个转角、两个转角,他渐渐又听出细不可闻的脚步声,觉出肯定还有另外的人藏在长廊中,在跟自己玩这速度愈来愈快的隔墙角逐。
随着他的脚步,对方躲藏的把戏所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仿佛刻意让孟昭找到自己,到长廊尽头的转弯,孟昭听出那人近在眼前,脚步刚又加快,猛不丁一条水袖在他眼前荡开。
俨然现出一个十五六的豆蔻少女,静静站转角处,看见迎面直撞来刹不住脚的孟昭,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孟昭慌乱顿住脚步,才堪堪在离她一尺间的距离停下。
他疑惑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水眸,两双眼眸隔着虚无缥缈地空气对视在一起,如同跨越千年的两双琥珀遥相对望。
眼前的少女雪肤红唇,乌发黑眸,两弯细眉似蹙非蹙,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精致,她望着他眨了下眼,嫣然一笑:“小郎君此番来寻我,所求何事?”
孟昭在她深邃不见底的眼里望见了几丈深的黑暗,而她眼里、嘴角都含有笑意,目光毫无畏惧地直直迎上他,如同旋涡将他吞噬。
一刹那,孟昭的心跳如同被层层丝线缠绕住,顿一下又砰砰跳起来。
一壶茶的时间过去,他目光闪了闪,首先移开视线,躲开来她的目光,低下头掩饰自己喉结的滑动。
孟昭轻咳一声,简单组织了语言:“我,”他梗了一下,又说,“我听见有脚步声,所以过来看看是谁在这。”
“是这样么?”她点头,若有所思,“你是想看我是谁,又长得什么样,才来这的?”
“嗯?”孟昭词不达意,一时慌了手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少女轻轻一笑,弯腰轻轻扯起他手中红绸的一端,声如黄莺:“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我叫罗敷。”
孟昭的手顺势被拉了起来,她和自己各自拽着这段红绸的一端,这段红绸仿佛将对面的温热传了过来,渡在他手心,温暖至心。
罗敷下巴朝着手尖一歪:“这是什么?”话毕,她又扯着红绸晃了两下,连着另一端孟昭的手也跟着浮动。
孟昭舔下上唇,解释:“后花园的海棠树上挂着这红绸,风一吹落了下来,我随手,捡了来。”
他说到最后,咽了口唾液。红绸上的几笔墨黑被他手中沁出的细汗浸过,略随着绸子的经纬晕染开来,他低头看了眼两人近在咫尺的手,不自然地松开了抓着红绸的手。
“哦?”罗敷一歪头,“是吗。”
她感受到了孟昭松开红绸的动作,视线在那两行簪花小楷上一掠而过,便抬了头,将目光移到孟昭脸上,首先就看见他早就泛红的耳根。
罗敷抿着唇,似笑而非:“定是别的姑娘落下的东西,日后那姑娘肯定会回来寻的,你可要妥善保管了。”她牵过孟昭的左手,势要将红绸系上他手腕。
她的手白净纤细,不经意间轻轻触碰到他手背的皮肤,能感觉到她手很软,软到像是融化的温水,轻轻柔柔。
因为低头的角度,罗敷发鬓的几缕细细黑发从耳后滑出来,她抬头时顺便用手挽了一下,露出光洁耳垂正中的针眼小孔。
孟昭目光注意到了那不寻常的地方,他又端详了一遍罗敷的脸庞,顷刻间揉皱了自己的眉眼,不确定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话是这么说,孟昭已经能确定她的相貌和前几日所见的红桑如出一辙。
只是……
眼前的罗敷和先前的红桑,风骨气韵相差甚远,神态表情,动作举止,罗敷的温婉沉静,是红桑身上固然不会出现的。
如果不是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罗敷嗤地嗔笑出声:“今日明明才初逢,小郎君却空口说我们曾见过,可是把我当做了哪家的寻常女子?”
“那日在缙云当铺,是你替我拿了缙云木牌,随后在长安街的茶肆……”
孟昭提起回忆的事情,还没讲完,却被罗敷干脆地打断了。
“小郎君莫不是糊涂了,罗敷从来没去过叫缙云的当铺,更没有过缙云木牌在身。”罗敷歪着头,否认了。
孟昭停下来,他忍着满腹的疑惑,罗敷的眼睛澄澈干净,全然不像是在说谎。但也正是由于她此时的全盘否认,让孟昭意识到了这其中的欲盖弥彰,绝对大有玄妙隐情。
罗敷转移了话题:“可否问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叶昭。”孟昭回答。
“叶昭?——怕你就是我爹请来府上的贵客了。”罗敷眯眯眼,换了稍加凌厉的眉眼,语气一转,“你可知道你现在这是身在何处?”
孟昭迟疑着,她和他这不就是在信侯府的长廊里站着?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罗敷:“这信侯府的内府,是不准别人随随便便进来的,从你踏进后花园内园那一刻起,便进了我的地盘了。”
孟昭怔了一怔,信侯府面积很大,假山环绕,树木丛生,他随着心情闲逛,确实不知不觉就会到一处陌生地方。
罗敷反问:“你来这内府被我发现也就算了,若是别人看见了,岂不白白毁了你我的清白?”
孟昭张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其实刚才他还有思虑,为何今日所看风景和上次方泽域一起偷偷翻进后花园的所见所闻不一样了,尤其是那棵海棠树和青石砖路,上次都没有看见过,原来这些都是纳入内府的景色。
纵使春色再好,这里也是内府,若不是他及时变了心意想回去,再逛来逛去进了人家的闺阁,可就有理说不清了。
他无奈地苦笑了下,连忙道歉:“多有冒犯,请见谅。”
经他一言,罗敷知道自己佯装的怒容让他戏以为真,眉间的那抹凌厉眨眼间皆化成无形,她又带着得逞的轻佻,笑问孟昭:
“可是即使不被别人看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郎君你可知道我从未跟其他男子有过发肤之亲?”
孟昭顿时觉得耳根到脖颈的那一块全部都烧了起来:“什么?”
灯火幽微,罗敷的轮廓更加柔和,她轻轻笑着:“怕是小郎君日后无法再有与其他姑娘的亲昵了。”
廊檐上挂着的银铃轻晃,掩盖住了少男少女的各自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