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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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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夜愈发深厚,勾得没有头绪的感情迂回百转,带着存着疑惑的思绪越酿越深,扰得人难以入眠。
孟昭遇见罗敷的那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的衣香鬓影,一颦一笑,如同万千层海浪汹涌而来,浪潮一头高过一头,难以退去,一直久久萦绕在他脑海里。
“怕是小郎君日后无法再有与其他姑娘的亲昵了。”
这短短一句话,却足够一遍一遍,斟字酌句,辗转一夜,入夜的细细春风,吹撩了未更年事的少年心。
昏沉的晓梦中,孟昭下意识攥紧了衣被,罗敷和红桑的脸轮换着在他眼前拂过。
罗敷的温柔顺婉,红桑的俏皮活泼,突然间,两个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竟丝毫不差地重合。
正是方兴未艾时,孟昭却陡然睁眼,梦中万千幻想的光景尽数幻灭,只遗留了一片空白,
他望着虚无的一团空气,呆滞须臾,坐起了身。
……
“孟昭,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方泽域使劲晃了几下孟昭的肩膀。
孟昭一脸茫然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车水马龙的街上:“怎么了?”
“怎么跟我散个步都能走神?”方泽域呲牙咧嘴,颇为不满。
孟昭揉了揉太阳穴,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思绪多得如乱麻,他居然在睡梦中生出了恍惚来。
不仅如此,他竟然连跟着方泽域出来上街都浑然不觉,只顾着想昨日发生的事情了。
“说你呢!又想什么呢?”方泽域见他没反应,又问。
孟昭犹豫了下,才问方泽域:“你想听?”
方泽域狐疑地打量着他,猛点头:“听。让我来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走神走得这么入迷。”
“你还记得你领我第一次去信侯府的去意吗?”孟昭顿了顿,“我昨日在信侯府见到了罗敷。”
方泽域听到罗敷的名字,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罗敷?”
孟昭点头确认,问道:“你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吗?”
方泽域眉飞色舞:“当然!——没见过了。我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过,谈什么看她样子,你还真的遇到那京城第一大美女了?”
“嗯,”孟昭又点头,将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委实交代给方泽域,“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
方泽域立马应答:“这怎么可能嘛!就算是同胞的姐妹也总会有能找到的差别——”他说道这停下,又生出了疑惑,“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孟昭: “那日你我在客栈里,商议把玉佩当掉,之后我便去了当铺。在那,我遇见了一个人,她跟罗敷生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方泽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你之前就已经遇见过那罗敷了?”
孟昭摇头:“不然。她们虽生得一样,但是我在信侯府遇见罗敷时,她并不认识我。”
“这怎么可能,你确定没眼花看错?”方泽域听得目瞪口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右相嫡女还有孪生姐妹啊。”
“我也觉得奇怪,但毕竟我和她们两个人都只有一面之缘,也说不出什么由来。”孟昭沉思着,或许这两个人是同一……
方泽域回想起自己要听孟昭解释的本意,竟不知不觉被带跑偏聊了这么多,不满地大呼:“停,这么说你一开始不搭理我,是因为在想这个?”
他这一喊,让孟昭刚猜测出来的想法又退了回去,他无语地摊开手:“不是你想听的吗?”
方泽域:“……”
孟昭想起了什么:“之前在信侯府见的那位许姑娘会不会知道些关于罗敷事情?”
方泽域想了一会,否决了他的想法:“她应该也不知道,据我所知她跟罗敷没有任何牵扯过,自然不了解。”
孟昭摸摸下颌:“既然这样,那许姑娘那日怎么会在信侯府里?这几日我都没有见过她来”
“她当然不会再去了,罗淮溢现在人在北疆,许湘韵再往信侯府跑也没用啊,那天是她屁颠屁颠跑去信侯府,是去看罗淮溢寄回来的书信的。”
孟昭挑起一根眉:“貌似你跟她关系很好啊,你很了解她?”
方泽域挺起胸脯:“当然了!这京城里的那家宝记甜品就是她家世传的店铺,要说起来这店跟我们家也有些渊源,她爹跟我爹就是发小。自小许湘韵就被家里派遣来尚书府送雪梨膏,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孟昭轻轻哦了一声,了然道:“这么说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发小?”
“许湘韵?青梅?”方泽域想了半天,“许湘韵也算得上是女人?”说完,他又转头询问赵平的同意:“是吧?”
面无表情的赵平被迫僵硬的点了一下头。
方泽域刻意回避的掩饰太过于蹩脚,孟昭扑哧一笑:“我又什么也没说,方兄你怎么倒是不自然起来了,莫非——”
“哎,打住打住!咱们一帮男人就先别说这个了,”方泽域转移话题,“今天我就是为了怕你在屋子里闷得生出病来,所以才叫你出来的,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孟昭无奈:“是你硬要把我拉出来的,每次我刚打算做些什么正经事情,你就把我拉出来吃喝玩乐,到目前为止我甚至没做成一件事。”
“哎,你这可不仗义,怎么怪罪到我头上了?”方泽域蹦豆子似的快速争辩,“再说了,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除了趁着本少爷还年纪轻轻,没老婆管的时候多出来玩玩,你说我还能什么时候跟你出来?万一我再英年早逝,之前就没忘过的东西,死了不得悔青了肠子?”
孟昭无言以对方泽域一席歪门邪道的话,想想自己也从来没有争论的过他的时候,便悻悻地闭上了嘴,跟着方泽域一道走着。
“你是谁家的小孩?!居然来我这偷东西!”
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天际,孟昭和方泽域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伴随着呜呜的哽咽,他们二人同时看见街角站着一个梳羊角小辫的小女孩正在放肆大哭,她年纪不过六七岁,小小的手掌心里各攥着两颗糖皮果子,鼻涕眼泪横流一脸。
她的这副模样立马惹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爱凑热闹的方泽域也拉着孟昭走上前去,一阵挤来挤去,才在人群内围中央的位置立足。
商贩狠厉的呵斥声仍然滔滔:“要不是看在你还是个小孩儿,我早就动手打人了,你小小年纪就偷东西,真是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肥胆子!”
商贩说完,推搡了一下那小女孩,小女孩顿时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一张小脸徒憋得紫红。
方泽域见那商贩对那小姑娘动手,便要撸起袖子上前论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孟昭拉回来。
孟昭对着方泽域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行事。
随着事态发展,众人很快就弄清楚了前因后果:这商贩售卖的糖皮果子香气引着这女孩的馋虫,可她身无分文,要想吃他卖的东西,只有靠偷,但这女孩不是初犯,这次偷糖皮果子是再犯。
今天,这小女孩就趁着那商贩跟别人客人交易买卖不注意时,又偷偷伸手拿了一袋摊上摆着的糖皮果子。
凑热闹的人群原以为是碰上欺负幼小的恶霸,一开始纷纷指责那商贩,可等弄清楚是这小女孩先偷了东西后,便无人再声讨那商贩的行为,成了一边倒的偏向于那商贩。
孟昭把视线移到那个小女孩身上,凝住了视线。
她跟京城里的其他小孩儿相比,有些截然不同的地方——这女孩小小的身材瘦弱得像是许久经受饥饿而营养不良,不合脚的鞋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却依然穿在脚上,衣装显旧,看衣着装扮,不难推断她并不是京城的人。
本来几文钱的事情,却引得这商贩大惊小怪,只是因为偷盗的事情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三月前,青州遭受流民之乱,许多逃荒的难民偷偷混入京城,为了维持生计只能靠不正当的手段偷窃,导致京城偷盗的事情屡屡发生。
京城中流动的“窃贼”越来越多,面对频频遭遇的失窃,一开始忍气吞声怜悯难民的商贩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人人绷紧了敏感的神经,这女孩算是撞上了枪口。
孟昭陷入了沉思,朝廷先前不是已经派去了援灾物资和仕宦郡守去平定灾乱了吗,为什么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难民出逃,甚至能混进管理严密的京城当中?
早停止了哭泣的女孩茫然地接受着路人们睽睽审视,还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小小身体独自立在人群之中,却已然成了被孤立的一方。
方泽域再也看不下去,站出来声讨那商贩:“七八岁的童子对偷能有什么概念,只是觉得糖皮果子能果腹罢了。拿你东西固然不对,可你这斤斤计较的做法是不是太过了?”
那商贩冷哼:“小时偷针,大时偷鸡。就是因为这偷东西的小孩,我才平白无故有了许多损失!”
方泽域对那商贩的话嗤之以鼻:“区区一个糖皮果子就能减少你的损失?你卖的是糖皮果子还是金子?”
那商贩气得想不出对策,便挥手道:“你是从哪跑出来的野小子,哪来的回哪去!”
见他们互不相让愈吵愈烈,孟昭停下思绪,走出来和声劝解:“小孩子还不懂得买东西要以钱换物,况且这还是不怎么贵重的吃食,依我看,这件事就先作罢,各自息事宁人吧。”
那商贩竖起眉毛,瞪着眼睛,把矛头指向了孟昭:“作罢?你说的倒是轻巧,可我有什么理由要作罢?”
孟昭:“那你想如何?”
商贩竖起眉毛:“还能怎么着?赔钱。”
方泽域伸手一挥拳头:“这可是你说的!本大爷今天就替这小孩子把这摊上的东西全买下来!”
他转身朝着赵平使会了一个眼神,可……赵平却迟迟不为所动,抱着双臂站在人群之外,脸上表情很是微妙。方泽域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被自家老爷子禁了金银的支配权,断了口粮。
他只好干咳两声,趴在孟昭耳边耳语:“还是靠叶昭你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身上没有带银子。”
孟昭被方泽域搞得哭笑不得,扯了扯嘴角。他从腰间解下钱袋,淡然道:“我们可以以十倍的价钱赔偿你,只要你答应不再为难这个小孩子。”
那商贩听到“十倍”的字眼,态度立马软和了下来:“这还差不多……看你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主,那就快点给钱打发这小孩走人,省得打扰我做接下来的生意。”
一出戏即将谢幕,围观的人群也纷纷开始散去,孟昭把钱付给那商贩,连那商贩也重新回去开始吆喝叫卖了。可在场的众人中,还有一个人无人问津。
孟昭要了一个糖皮果子,送到那女孩的手里,蹲下身来,抬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东西,要用钱来换。”
女孩怯生生的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大少年,对他的一席话似懂非懂,不等听他讲完,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孟昭看着她飞速跑走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方泽域放了大话不说,还让孟昭给自己收拾了残局,觉得过意不去,垂然道:“叶昭,劳你破费了。”
孟昭劝慰一笑:“不碍事,对我来说钱本来就是身外之物。”
方泽域思前想后,突然心思一动,又换上了神采奕奕的表情:“叶昭,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今晚之前赚足喝酒钱!”
孟昭其实并不在意花了多少银两,但为了提起方泽域的情绪,顺着他的话回应:“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方泽域扯着孟昭胳膊,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一个方向奔去,“你们两个跟我来!”
孟昭没反应过来,差点一个踉跄,才跟上方泽域的步子:“到底哪啊?”
一旁默然站立的赵平刚要跟上前去,却蓦地一下停下,他警觉地察到背后不知何处有一道炯炯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和孟昭他们。
赵平唰地迅速回头,扫视一番,见未发现异常,遂又加快脚步,跟紧了孟昭他们。
……
孟昭一行人走后,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拖着施然脚步走到了摊铺跟前。
她正是刚才隐没于人群之中旁观了孟昭他们替那女孩解围的全部经过的路人之一。
那少女望着装在纸袋里的糖皮果子,满眼好奇地俯身嗅了嗅,若是仔细倾听,便可以听见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片刻,她抬起身子,耳上银环光影晃动:“老板,给我来一份糖皮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