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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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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很少会真正讨厌什么人。但季节讨厌李子恒。
原因有两个,其一便是最近李子恒和唐宋走得很近。
唐宋的个性说内向也行,说外向也可。他就像个小孩,比一般男孩儿容易害羞,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没皮没脸,但他对别人一向热情,偶尔也会主动跟别人搭讪,笑容和性格都暖洋洋的非常讨喜。
所以每每李子恒来闹唐宋,他都很少会拒绝。
当然季节还不至于无理取闹到对唐宋的朋友表现出敌意。
但李子恒是个例外。
李子恒是个男生,但长得太过秀气,若忽略掉他挺拔健康的躯体,单看那脸倒还有几分雌雄莫辩。但他的个性却不如他的脸娘炮。在唐宋眼里,李子恒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性子直到不能再直的汉子,从来不会跟个娘们似的多愁善感磨磨唧唧。像唐宋这种小区院子里长大的孩子,天天爆粗打架什么的连爸妈都已经习惯了,而季节这种不苟言笑的人也会偶尔跟着唐宋骂两声娘。
可李子恒就不会。
李子恒家是做地产的,但他身上却没有那股子惹人厌的俗气,为人低调,做什么事考虑得周全,举手投足也叫人看着舒服,而且又不是欧洲贵族那样刻意做作的优雅,那就是骨子里的一种高贵。
可季节总觉得他身上好像少了些什么,说不清所以然,就觉得他不像个学生。
其实季节也不像个学生,但他的不像跟说话犀利嘴里却从不蹦脏字儿的李子恒是两回事。
高一那会儿班里人谁都不怎么了解谁,只是对别人的家事都八卦得很。当班里同学还不了解李子恒为人却听到他是地产大亨的儿子这个消息时,谁的表情里都少不了厌恶。集体里的人就是这个性子,听了什么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情就要一传十十传百,不仅顾不得当事人的感受,还乐得听见别人跟着自己一起遭际当事人。所以高一刚开学那段时间,除了李子恒的初中同学,根本没人愿意跟他有什么瓜葛。
当然李子恒并不介意。
他只是不明白季节为什么也不介意。
当然李子恒不知道季节对所有陌生人的态度都一样,应付,但又应付得那么圆滑,让别人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应付。
大概这就是李子恒想跟季节走近的导火线。也亏得李子恒的性子挺讨喜,季节倒乐得跟这种人叫朋友,所以那会儿李子恒在学校除了季节和他的初中同学,就没什么朋友了。
虽然李子恒和季节还不至于像季节和唐宋那么好,但他们俩一夜之间变得即成陌路的表现也让他的初中同学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没那闲功夫去管他俩的事。
他更没有闲工夫去管李子恒突然粘着唐宋的事。
每每唐宋想去找季节,李子恒都会半路窜出来把唐宋弄走,而唐宋自己也不会多想什么,毕竟他和季节都不是天天喊着“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纯情小女生,形影不离是感情好没错,但若哪一天分开了,感情也不会变。
但若哪一天不得不对立天涯的两端,目光还是会穿越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相撞在一起,从来没有刻意的谁看向谁,从来只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想到了你。
李子恒的举动反倒让季节有那么点的安心,至少预行轨道还没有偏离原定的方向,至少在他要脱轨时曾经看不忍赌的世故让他警惕,至少,他还能有一丝安慰,自己知道他和他的羁绊太深,不管是两人之间是何种情感,都还有跟线把他们系在了一起不是么?
所以季节也懒得去介意,虽然自己很不想唐宋和李子恒接触,可只是作为朋友,作为好哥们,也不能去说什么。
也没必要说。
就是他季节哪天死了,唐宋心里边那个人都不会是李子恒。
即使那个人也不是季节。
所以那段时间三个人的相处模式变成了程序,唐宋一跟季节腻歪在一起李子恒就出现,季节没什么特殊的表现,唐宋也不会因为谁而冷落另一个人。李子恒跟唐宋一起做什么事儿的时候季节也不会有什么顾忌,依旧跟当李子恒不存在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唐宋知道季节跟李子恒不合的事情,可他也懒得想太多。只是上个学,交个朋友,有必要弄得天天跟金枝欲孽似的么?
当然没必要。
季节的态度也一样,尽管自己还是偶尔会忍不住吃点小醋什么的,但只要唐宋随便给他点糖吃,他就能随随便便把唐宋留在他脸上的巴掌印抹掉。
更何况是……让他那么动心的甜呢。
要说起那个巴掌和那颗糖,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某天唐宋跟季节约好了去龙门书店买习题,结果前者因为李子恒请吃德克士所以爽了约,后者又是个死心眼的闷骚明明猜到了些什么却还是傻不拉叽地在校门口死等。
唐宋想起这事儿的时候距放学已经有两个小时,心想着季节会不会缺心眼地还在等所以赶忙甩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呢?结果,就如唐宋所想。
电话在空旷安静的校门口响起的声音多少有点吵,季节看了眼来电显示上的“二桃”两个字就转身往家走。接了电话,那边的声音软软的还掺杂着细细的呼吸声。
“刚才阿恒请吃饭,忘了你那事儿了,你不会等到现在吧?”
“嗯。”
“我去……那什么,你别生气哈,就当我脑抽了,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没事。”
“……”
季节没生气,安安静静地边接电话边往家走,一步一步的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心堵不算情绪的话。
唐宋这一巴掌打得很无心,有点疼,有点红印,但季节生不起气来。毕竟知道是李子恒从中作梗,毕竟知道自己把唐宋当成了宝贝。
反正自己也狠不下心还不了手,那还整什么矫情又多余的冷战生气闹别扭呢?
所以坦然。
可季节越是这样,唐宋就越是过意不去。
后来唐宋也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兴起给季节画了幅画当是赔罪。
要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季节和唐宋俩人都跟驾驭不了右手左手又无能为力似的,写字画画都难看到了一定境界。唐宋翻了翻手机里的相片,把高二上课偷拍一张季节背影简单临摹了一下。
浪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掉了一根铅笔却削断了两根,一下笔就是太重差点没把纸给戳破,橡皮又是擦又是磨,最后那张纸乌起码黑得跟刚从煤堆里挖出来似的。最后唐宋也没了耐心,拿起半成品往台灯下照着看了看,心说反正头是头身子是身子能看懂是什么个意思就好了要那么好看干嘛,然后就屁颠屁颠地穿上外套一路小跑,大半夜地敲开了季节家的门。
至于季节看到那幅画的表情,嘛,有那么点惊讶,有那么点欣喜,有那么点嫌弃,也有那么点面瘫。
最后有点哭笑不得地开了口:“这是煤球?”
“如果你是煤球的话,那这就是。”
“你不是吧……把我画成这样……”
唐宋有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过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怎么滴,你就长这样啊。”
尽管唐宋没听出自己语气里的傲娇气儿,可季节的耳朵却没把这点矫情漏掉。
上次笑得牙龈都暴露出来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呢,只知道现时的自己有多动心,动心到连理智都不管不顾地抛弃。
谁被谁冲昏了头,撞进冲动的逆流里浑身是伤。
季节把那张纸对折,一手捏着一端盖在唐宋的眼睛上,拇指抵住他的太阳穴,而后扣住他的脑袋微微向上一抬,就着自己和他的身高差就这么亲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匆忙才没对准方向,只觉得下唇触到了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的唇缝,若不是那双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自己应该不会发现温热的唇肉有些干裂。
蜻蜓点水,怕将对方碰碎的轻轻一触就急着离开。
那是那一丝颤动的幅度唤回了理智,还有附赠的心惊。
垂下双手时对上那双瞪大了的桃花眼,那时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也不知道是动情,还是恐惧。
不要……
千万,不要……
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有本能地想着这些构不成句子的词语。
没有言语。
面对呆愣状态的唐宋,季节倒更情愿他给自己一巴掌,至少落得个干脆。
他唐宋倒也更情愿是他亲的季节,至少不用脑子急速翻转思考自己到底要作何反应。
呵呵,谁能懂对方的难。
所幸最终唐宋还是把这场初衷本不是闹剧的闹剧归为了闹剧。
“操……你表达原谅的方式还真是……蛋疼啊……”唐宋用袖子抹了抹嘴,咕哝着的话被并不温柔的动作揉碎了开,闷闷地又打不散嫌弃和无奈。
听了唐宋的话,季节那颗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安安稳稳地从嗓子眼往下沉,一直沉到胸腔还没有停,就这么一点一点没至谷底。
“这次就算了,要在有下次,自己掂量着办。”
“成成……今天你他妈最大,都听你的……”
今天的的他们是不是角色调换了过去,怎么宠溺的给予与得到都变了方向?
谁知道呢。
又是沉默的无言,唐宋还在擦他早就被摩擦到红肿的嘴唇,季节手里捏着那幅画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唐宋突然有点不自在。
最后似乎像是没忍住才嘀咕出声的低喃。
“知道么季节,今天要是别人,我可能早就废了他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
我从来都是拿着我们的年少轻狂作免死金牌,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明明知道你会纠结,可自己还是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用你给的包容刺伤了你。
可悲地安慰着自己,可悲地看清了现实还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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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没想过李子恒接近唐宋是为了什么,以前是因为懒得去管,现在是因为要一心顾及自己和唐宋的事情所以把李子恒抛到了脑后。
或许季节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在明白和不明白之间清楚地划上一道界限,把脑子里的一切都归好类,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活。
也算是他的强大之处了吧。
但说白了也只是无用的自欺欺人。
李子恒喜欢唐宋么?或许吧。其实事实季节自己也清楚得很。
当李子恒再一次微笑着挡在季节面前时,季节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隐约记得李子恒那天的语气很淡然,淡然到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温度。
借用一句狗血的话,确实,让人心疼。
啧啧。
李子恒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他从不是什么弱势或者内心的人。对中意的人,他会毫不在意地表白,即使没有谈过恋爱,他也会放手大胆地去追,所以受伤也是难免的事。
可他不会抱着自己碎掉的心惆怅着离去,他不是什么体面的贵族,但他却有这个资本为自己骄傲,那种骨子里就抹不去的优越感在学生时代还很难被磨灭。
所以他的原则就是,不恨你,但要当你的牙齿,我难受,你也别想好过。
尽管你不好过会让他更难受。
反正自己需要的只是表面上的体面不是么?爱情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所以,他说。
季节,我还是喜欢你。
我接近唐宋,是因为喜欢你。
我知道你明白的,我知道。就像我知道你喜欢唐宋一样。
你喜欢唐宋,对吧。
季节,还记得我跟你说喜欢你的那天,你说了什么么?
脑子很乱,努力抑制着让自己不去回忆那些多少有些刺骨的话,可有些事情任他再怎么逃避也转不过去。
就像一堵围成一圈的墙,不管你想从哪边逃走,都必须去面对。
不管是高一时李子恒当着全班的面跟自己告白的那天,还是李子恒对他说那番话的那天,所有的场景都已经忘记,只有那些怎么也抹不掉的话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直至无法思考。
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么?
怎么能不记得。
明明自己也是那样的情绪……所以,唐宋呢?
答案很明显吧。
还记得自己亲唐宋的那个晚上,心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么?
现在大概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恶心。
当时自己只说了这两个字吧,到现在才发现这两个字有多伤人。
如果唐宋当时说了恶心,如果唐宋从厌恶同性恋到厌恶自己,如果唐宋当时真的给了自己一拳,如果唐宋多想了一点,如果唐宋知道自己喜欢他,如果唐宋了解了同性恋和一些他本不该了解的事情,如果唐宋变得跟自己或是李子恒一样复杂,如果唐宋不再是以前那个唐宋……
如果……
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