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银山

4、一碗面

　　一

　　宋修远把手撑在我身后的吧台上，身体倾过来，笑着说:对啊，你都不理人的，我有那么可怕

　　我尽量往后仰，免得碰到他，音乐吵的我头晕，我觉得很害怕，我很想说:是啊，就是很可怕。然后拉着夏铭跑着离开这里，到我家，或到体育场的梧桐树下，或随便什么地方。但我要是这么做了，我也就不再是我了，我小学时也不会因为总是被人欺负而不想上学了。

　　于是我话也不敢说，只是摇头。

　　夏铭拉开了他:她就是怕生，熟了就好了，看把人吓的。

　　我觉的很委屈，要不是夏铭，我不可能待在这儿，更不可能让宋修远找到把柄，但她却说的好像是我的错。

　　后来夏铭和宋修远的朋友们又喝了很久，我不停的催她回去，她终于不耐烦:那走吧走吧，去你家啊。

　　我们站在午夜的路边拦车，宋修远要送我们，我只是摇头，又觉得可怕，一定不能让他跟去我家，可能是我固执的神情吓到了他，他终于没有坚持。

　　我拖着夏铭回家，把她放在我床上，突然觉得很累，那一刻我被心底涌上的疲倦所击倒。我一直知道我是一个无趣的人，或许我曾寄希望于通过夏铭来证明自己有趣，然而不过是让我知道自己真的很无趣而已，她和她的圈子并不适合我。

　　但什么适合我那我的脑子像一瞬间过了电，我想了很多，我开始感到恐惧。

　　二

　　第二天夏铭醒来，吵着饿了，我翻出两袋泡面，还好是康师傅的千椒百味。

　　在所有泡面中，我喜欢这一种。除了这种泡面，我还喜欢过画画，喜欢过吹口琴，喜欢过外婆，喜欢过很多东西和一些人，可后来都不再喜欢，只是记得这种喜欢的感觉，我曾想再次尝试，试图证明一些什么，然而就好像热气腾腾的包子，新鲜的甘橘，冷了和过季以后就变的油腻或干瘪，除了让我在自己身上看到时间流逝带来的痕迹，什么都证明不了。

　　然而当时的我，只是面对两包恰到好处的泡面，它们出现的不早也不晚，一切刚刚好，夏铭说，泡面要煮着吃才好吃，于是她很熟练的打开煤气，放上锅，装水，开始煮，然后又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蛋，把它们在碗里搅开，水开时倒入锅里，然后放入泡面，香气一瞬间就扑了过来。

　　煮好后她给我捞了一碗，吃第一口时我就愣住了，我不能说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但我那一瞬间希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吃到这样的一碗泡面。

　　吃完饭之后夏铭说要和我一起写作业，于是她回家拿了作业来写，然而时候是我负责写，她负责玩儿和抄，但我却因此写的更有劲了，遇到很难的问题，我也出乎意料的写完了。

　　都写完之后，夏铭决定在我家看电视，她看江苏卫视《放羊的星星》，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趣，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玩儿石屋里的和尚。

　　这个游戏很简单，是我在杨绛的《三味人生》里看到的，钱钟书最喜欢玩儿的游戏:一个人，坐在蚊帐里，帐子放下来，盘腿坐着，想象自己是石屋里的和尚。

　　我看过很多书，但这一段印象极深，之后我发现我爱上了这个游戏，对它的爱仅此于窝在被子里想象自己是树洞里的松鼠，但考虑到后者是每天睡前必做的功课，超过石屋里的和尚也就不足为奇了。

　　于是我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好，我现在是一个和尚了，我可以在这里坐着，坐到地老天荒，这一瞬间我被一种飘渺的幸福感所充满，但我很快想到，我还是有事要做，我还要清扫落叶，还要撞钟和念经，但我还可以选择一直坐下去，打坐也是我的修行，想到可以一直这样坐着，我的人生再没有什么遗憾。我在一个石屋里，对着一堵墙打坐，仿佛自盘古开天劈地以来便是如此，躺在我和这石墙间的是亘古的时间，这世间一切都离我，这个深山中的和尚远去。一切人和事，生和死，再不值得分我半点儿注意。

　　我遇见一只极胖的荷叶，变成一只极瘦的蟋蟀，每天趴在池塘，池塘里有影，每天早上出生，晚上死去，我看着它们，恍如我还有很长的时间，然后我就老了，秋天到来，我越发虚弱，冬天到来，我就死了，我这一生，跨越三个季节，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可谓是无疾而终，春日里，每天都有我这样的蟋蟀出生，它们从不管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管要向何处去，人活在世上总是不幸，在于过去之人不可追，现在之心不可定，将来之事不可知，我若想脱离苦海，除非进入深山，或变成这蟋蟀。

　　然后我就醒了，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不知是朝晖还是西阳的光透过窗帘静静的撒在我身上，我叫了几声夏铭，又叫了几声妈妈，没有人回应我，屋子里空无一人。我开始感到孤独如藤蔓般缠上来讲我拥住，并且终我一生，都不会摆脱它，而我本可以选择做一只蟋蟀，我本有这样的机会，是我自己放弃了，于是不管以后如何痛苦，都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