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净安南》松叶堪为酒

7、Chapter 4 Chapt

　　Chapter 4
　　那日净雪和微云说过话之后，就去向冯先生告假了。
　　冯先生就是兰德女学的校长冯致桦。她信奉基督，曾经受教会的资助，留学美国修习英美文学，回国后在圣玛德女子中学任教十余年，两年前被调到兰德女学任校长。半年前开放女学的决定，让她在常州声名大振。
　　冯先生熟悉萧净雪，不是因为净雪的课业最为拔尖，事实上，除了她教授的英美文学，净雪其他课程的成绩都平平无奇。她的天资显然不够高，但却是最肯下苦工的。但有时候她也疑惑，净雪能说流利的英语，能写极漂亮的文章，却不知为何逢考必失误。
　　但这会儿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净雪，听她说出那些从未想到的话，觉得自己也许能稍稍理解她一些了。
　　净雪很诚恳地向冯致桦说出了自己的处境。
　　“冯先生，出此下策，我也实在是出于无奈。我希望像冯先生您那样做个有独立人格的新女性，而不是旧式家庭里相夫教子的妻子。可是我的家庭，是不会允许我这种行为的。”
　　“我已经寻好了去处，北平的一所教会学校已经同意接纳我去做教师，好帮助教会里的那些孤儿们。冯先生，向您说出实话，是因为我不想欺骗您，也不愿您因为这件事会受到我家人的责难。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想法。”
　　冯致桦斟酌半晌，说道：“我很欣赏你的做法。但是你要考虑清楚，毁弃婚约，毕竟是背信之举，你的选择给你的家庭造成的影响，这件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你能不能承担得起？”
　　净雪力争道：“冯先生，请您相信我并非是冲动行事。关于这件事，我已经仔仔细细地考虑过很多遍了。没有信任和爱的家庭，不啻于人间惨剧。不论是对于我，还是对双方家庭，我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最合适的。”
　　冯致桦终于点头，说道：“我可以给你开出时限两天的假条。但是两天后，我就不得不联系你的家人了。”
　　净雪感激莫名：“多谢冯先生。两天时间也够了。”
　　冯致桦拍了拍净雪的肩膀：“你能有这样的勇气，也足以让人敬佩。”想了想，她转身拿出张自己的名片，对净雪道：“如果路上遇到困难，你就拿出这个来。至少在常州的地界上，它还有些用。你，一路保重。”
　　净雪接过名片再三致谢。从冯致桦的办公室里出来，她就准备动身了。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箱里，是两套常穿的旧衣服，和其他日常的简单用具，还有一笔现金和两张存折。
　　这笔钱是她平常小心攒下的。萧家既然肯让她读女学，日常花销上自然也不会苛待她。净雪稍作周转，也就存下了不菲的资用。
　　兰德女学门禁极严，这也是她必须向冯致桦告假的原因。按照兰德女学的校规，即便是礼拜天出校也必须请假，并且要求有女生结伴做集体行动，更不用说平时了。况且，还有早晚点名、就寝后落锁这几道关卡。净雪早上离开，晚上就能被发现，所以悄悄地走是根本不成的。
　　守门的大叔看了净雪手中的假条，又向冯致桦打电话确认之后，才放了净雪出去。
　　五月的天气，净雪带了圆帽遮挡太阳，提着皮箱，沿着街边走。她不时地张望着，看见当街一辆电车沿着轨道驶来，就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净雪坐上了电车，看着街上景物慢慢地向后退去，略微有点晃神。女学四年，除却寒暑假期和常规假日，她并不常出校。她怕自己对这里心有眷恋，等到走的时候会多有犹豫。
　　然而，即便已经着意克制，她心中还是涌上了一股无可言说的离愁。北平，她幼时生活的地方，已是八年未见了。这八年天翻地覆，时移世易，连常州都已面貌迥然，更何况北平呢？
　　有轨电车“丁丁”的声响拉回了她的思绪。原来是到站了。
　　她从电车上下来，没走几步，就见不远处人潮涌动的火车售票口。她看看天色已近日中，虽有些着急，但也不得不排队等候。
　　这队伍前进得极慢，净雪手都酸了，只得像别人那样，将手提箱放在地上，一步一提。
　　等了许久，净雪终于站到了售票窗前。她买了张到北平的车票，就从队伍里出来。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忽而极重地撞了下净雪。净雪一个趔趄，手提箱就摔到一边去了，皮箱搭扣被震开，一面小镜子飞了出来。
　　净雪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就快步上前收拾起了净雪的皮箱。净雪怕他真敢大庭广众抢了自己的行李，正要出口呵斥，那男人就已经出声致歉：“这位小姐，真是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净雪接过那人送上的皮箱，皱眉道：“这里人这么多，你走路小心点。”
　　那人连声称是，净雪也不好再说什么。男人拉低帽檐，嘴里说着抱歉，很快地瞟了净雪一眼，然后走开了。
　　净雪提着行李箱，接着向站台走去。但刚走了几步，她心中忽有所动，忙回头来看，却只见人来人往，那人身影已经不见了。
　　直到坐上了列车，她心中的不安又重了些。那人临走前看她的目光，让她心里毛毛的，觉得自己像是被猎人盯上了。
　　她侧身看了下走廊。这节车厢乘客不少，座位几乎都满了。车厢尽头站着两个乘警，似乎在聊天。净雪稍微放了心，青天白日的，车上这么多人，即便真有什么状况发生，至少还可以求助乘警。至于到站下车之后，自己多警醒些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净雪将皮箱放到膝头打开来查看。刚才被那人撞了下，她的镜子似乎掉了出来，不知道碎了没有。
　　净雪拿出那面小镜子，只见镜面一道裂痕，好在并不严重，勉强可用。净雪叹口气，将小镜子放回去，然后看了下皮箱夹层。口袋依旧严严密密地封着，没什么异样。净雪伸手展平了有些乱的衣服，就准备合上皮箱。
　　搭扣还没扣上，净雪忽然顿住了。刚才整理衣服的时候，衣服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手感很不同。
　　她重新开了皮箱，将那件衣服掀起来看。然后忽地“啪”一声将皮箱盖上了。
　　她的行李里，多了一把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