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净安南》松叶堪为酒

6、Chapter 3 Chapt

　　Chapter 3
　　净雪思绪烦乱，直到凌晨快三点，才模模糊糊睡过去。
　　翌日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梳头发时，就看到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略显得精神疲顿。她不想让微云看出异样，就稍微搽了些淡粉，遮住脸上的倦色，然后叫上陆微云，赶着上早课去了。
　　课上净雪走了神。
　　昨天晚上睡前的想法，今早再回想来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和自以为是。陆维林是有风度的人，只看陆微云，也该知道他那般家世里长成的人，不会如自己所想那般不堪。想来竟是自己陷入迷障自误了。
　　至于陆微云，四年相交，彼此相知，她应该能明白并且谅解，自己这不得已的苦衷。
　　一念毕，净雪苦笑。从前种种忧思，竟都像是庸人自扰。
　　萧净雪，即便眼前关隘重重，努力翻越也就是了。何以身披枷锁不算，连自己的心都要负累前行？
　　课后，女学生们围坐闲谈，不免又聊到即将到来的毕业诸事。
　　其实，类似于“毕业后的出路”这样的话题，净雪这届的女学生，已经讨论过多次了。大多时候净雪只是默默听着，适时笑笑而已。
　　能在兰德女学读书的女生，家世少有不优越的，所谓的毕业出路，对她们而言无非两种：继续学业和归家待嫁。
　　而那些出身不好的学生，拼命努力学习，出路也大多是两种：择业养家，或择高门而嫁。
　　兰德女学最初确是为鼓励女子自由独立，增长学识而办，并且也的确培养出了不少女性英才。但多年之后，这里更多地汇聚了常州的“名门淑媛”，或者想要凭借自身才识跃入高门的女孩。
　　兰德女学里的学生，天然就是女性时尚的风向标。她们自信大方，姿态卓然，出了女学之后，这种潜移默化影响出来的骄傲，让她们尤为不同。无论就业还是婚嫁，都是极大的优势。
　　萧家当初同意净雪读女学，自然也是为此。她一直看得清楚。
　　但听着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满怀憧憬地想象未来，净雪难免偶尔也被带入那种氛围。她也会遐想，毕业之后到大学深造，见识更多的人和事，能够有所成就，真正成为精神自由人格独立的新女性；或者到社会上去，不论找到的是什么工作，辛苦些也没关系，结识一个彼此爱慕的男士，最终步入平淡的婚姻。
　　但无论这些想象再怎么美好，净雪心中却一直有个念头，根深蒂固地生在那里：摆不脱萧家，她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而萧家留给她的选择，却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偶尔她也会被问到将来想要做什么，这时候她就会无奈地笑笑：“我啊，我还没有想好。”于是就会有人很有同感地点头：嗯，确实如此。眼前的选择那么多，真的不知道要选择哪个。
　　但是对陆微云来说，这种话可应付不过去。
　　“到现在你还不想着替自己谋划，难道真指望着家里的大夫人帮你不成？”她会怒其不争地训斥净雪：“你要是毕业了再回家里去，指不定会被随便嫁给谁，到时候有你哭的。”
　　然后又替她出谋划策：“要我说，你就同我一起留校，这是最好的了。你的英文课成绩好，连冯先生都是夸赞过的，教学一定没问题。我再让我爸去和冯先生打个商量，这事儿肯定能成。”陆微云循循善诱：“你想想，你要是做了女先生，大夫人再管不着你，每日自由自在的，多好。”
　　微云替她考虑得那么多。
　　净雪眼中微热，说不出心里突然涌上来的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这么些年，也就真的只一个陆微云，能让她的情感变得如此丰满。净雪嘲笑了下自己，然后用一种略显轻佻的口气，笑着对她道：“微云，I love you.”
　　陆微云一脸受不了的神情，伸手把她推开：“怎么这么肉麻？”
　　国人含蓄，即便新潮如女学生，类似“love”这样的字眼，轻易也是不用的。然而除了这个字眼，净雪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
　　“如果有天我忽然离开了常州，并且很多年以后都不回来，你会不会就把我忘了？”两人笑闹过了，净雪突然说道。
　　“离开很多年还不回来？”陆微云道，“为什么？”
　　“就是个假设啊。”净雪避重就轻。
　　陆微云想了想：“没关系，就算你嫁得很远，我还是可以去看你的。现在交通这么便利。”
　　净雪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陆微云。很多年，她觉得自己阴暗而孤独，而陆微云是光亮，是温暖，是她渴望成为的那种人。她想信赖，想依靠，想无所顾忌地倾诉。
　　但是当陆微云用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这种冲动却又如潮水般退下去了。
　　“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但我也不想骗你。”净雪斟酌着用语，决定先透露些大概给她，“毕业之前，我打算离开常州——我家里确实给我安排了婚事，但我不想嫁人，所以准备逃走。你不用问事情是否真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因为在我看来，已经是完全没有转圜之机了。”
　　陆微云没想到净雪会说这些。她有些怔怔地：“怎么会......”
　　净雪垂了眼睛：“我的家庭和你不一样。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父母对你那样好，你还有个那样疼你的哥哥......”提到陆维林，净雪顿了下：“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都会走下去的。”
　　陆微云担心道：“可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到哪里去呢？现在这世道这么乱，想要安身立业，太艰难了。”
　　“我的去处已经定了，你不用为我担心。”净雪说到这儿，甚至笑了笑：“我今天和你说的这些，希望你别告诉你的大哥。就当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好吗？”
　　陆微云点了点头：“我会的。”
　　稍停了停，陆微云道：“你现在告诉我，是就打算走了吧？”
　　没等净雪回答，她又道，“如果你碰上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
　　净雪抱住了陆微云：“微云，谢谢你。”
　　她这一走，山长水远，就真的不知何时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