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从我逃出那 ...
-
从我逃出那间小院开始计起,时至今日,我已经足足在平阳宫中待了十二日了。今日就是嬴政接我回章台宫的日子,可我的心情却很是沉重,原因却与回章台宫一事绝无关系,而是因为夏太后。自从我身上的伤开始恢复,心结也慢慢打开了之后,我就开始思虑其他的事,今年是秦王政六年,我隐约记得夏太后是卒于秦王政七年,也就是明年,而且是暴毙而亡没有任何征兆,这其中必定有隐情。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世人都知道要投桃报李,我知晓她明年会出事,却没有丝毫解决此事的策略,我心中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而担忧。作为一个现代人,我深知历史是客观存在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它,可如今的情况,若是我不冒险一试,心中也实在是难安。
这一日午后,嬴政亲自带人来将我接回章台宫,临走的时候,夏太后将一个宫娥带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到:“这是文鸳,一直在哀家身边伺候,最是稳重妥当,你此番遭了难,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缺了一个可心人,哀家今日将文鸳赐给你,让她在你身边近身听用,哀家也就放心了。”我听完夏太后之言自然是要感谢一番,可随即灵机一动,心道:身边人是最可信的人,却也潜藏着隐患,夏太后的暴毙一定和身边人有关,不如借此暗中提点她一番,至于有没有效果却是不知了,不过总归也要试他一试。想到这儿,我也道:“太后你对阿媛恩重如山,我却无以为报,实在是惭愧的很,只愿太后能够安康,您年事已高,也要小心着身边人,要让他们当心伺候着您。”我特意加重了身边人一词,不知她能不能听懂我话中的深意,这一切只能看天意了。说完这一番寒暄之词,我就被嬴政接回了章台宫,回到了我的那间小院。
此次接我回去,嬴政倒也颇花了一番心思,之前那间无名的小院,现在被嬴政赐名为“汀兰院”,崭新的匾额就被挂在院门的门楣上,院子里的布景也被重新修饰了一番。我被文鸳扶着进了宫室内,却发现之前的宫娥全部被撤换一新,而新来的宫娥们此时正恭敬地跪伏在地,恭候我这个夫人归来。这一切倒是令我很满意,不过嬴政这个暴君我还是不待见的,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将我送回房中之后就离开了,期间我看他似乎想要跟我说什么话,却欲言又止,想来是不习惯对我温言细语。
身后的伤又养了六七日才完全见好,事实也的确如那医女所言,伤口结的痂脱落之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还是细滑如初。我的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每日唯一要做的便是巡视我的小院,到处走走看看。后来嬴政又派人来传话说:“夫人若是嫌日子不好打发就走出汀兰院到外边去看看,这偌大的秦宫里有许多值得驻足的景致。”我听了这话也知道他现在对我的态度的确是改善了不少,但上一次他留在我身上的伤,痛的太过刻骨铭心,我仍心有余悸,遂几句话将那传话的宫人打发了,至于出不出院子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安稳度日的我,并不知道秦王政七年,这后宫也将进入多事之秋,在那场风暴席卷而来时,我很是不幸的差点成了这场风暴中的牺牲品。而此事的开端正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秦国公子成蟜。初秋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丝丝的寒意,我站在院子里侍弄着一株秋菊。只听院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岸芷汀兰,汀兰院,好名字。”待我回头的时候,那个清隽的公子已经站在我身后了,他眉目间与那暴君嬴政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的轮廓更为温润,没有那样多的风霜之气。我承认一时之间被他身上那温润如玉的气质所折服,不过也只是愣了一阵,随即浅笑道:“阁下可是成蟜公子?”今日的我未施粉黛,发丝也只是用一根木簪松松的挽在脑后,在汀兰院里我素来慵懒。也许是因为他也在打量我的缘故,隔了很久他才回答到:“哦,是我失礼了,在下正是成蟜,不知姑娘你又是何人?”我遂将我的身份坦然相告,他却吃惊不小,又向我行了一礼,道:“成蟜不知,姑娘竟是兄长的姬妾楚夫人,是成蟜冒昧唐突了,也该称你一声嫂嫂的。”我对这些一向不以为意,也未与他计较这些礼数。
相互见过礼之后,我和他倒是很投缘,就着这晨间的清风和满院的花香我们相谈甚欢。成蟜和嬴政的人生全然不同,这个清隽少年自小和母亲生活在秦宫之中,年幼时又多得夏太后和华阳太后的喜爱,一路成长并未遇到大的挫折。后来出使韩国,劝说韩国国君献地于秦,归国后论功行赏被封长安君。相比之下,那暴君嬴政的幼年生活却要比他凄惨万倍,嬴政出生于赵国,那时秦庄襄王子楚还是一个质子,后来归于国中,也并未将赵姬母子带回,嬴政在赵国的童年生活日日都处在提心吊胆之中,甚至时常会有性命之忧。直到嬴子楚坐上了国君之位,赵姬母子才从赵国被接回,嬴政才被立为王太子,日子却也不安稳,秦国朝堂一直充斥着多股势力,只要嬴政稍有不慎便要从太子之位上跌落。好不容易继承了君位,还要被仲父吕不韦等人掣肘。这也是嬴政性格多疑寡淡而少情的由来。当然,这些我虽然知道,却绝不会说给成蟜听,我只是和他对面而坐,听他说自己的故事和经历,有时我会附和几声。后来他又与我谈及一些杂事和外间的趣闻,倒是惹得我开怀大笑了一阵。他见我笑声爽朗,轻笑道:“若不是这宫墙的层层阻隔,你也应当是个明媚的女子。”听完,我淡笑不语。
很快就时至晌午了,来秦宫这么久了,我还从未与人说过如此多的话,也从未有人可以令我如此开怀。公子成蟜的确是个可以与之相交的妙人,可这样一个如玉的人最后又怎么会沦为叛军之流,的确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也罢,随他去吧,我终究只是历史红尘中的一颗浮尘而已,我与他相交于今日,那就珍惜此刻的友谊,远处的事暂且不要管它。他见时间已近晌午,遂起身向我告辞道:“今日进宫本是向王兄请了旨意去看母亲的,没曾想与你在此处谈了许久,今日与你相交甚欢,现下我还要去看望母亲,就不在此多叨扰了,告辞。”我也起身送他出了汀兰院的门。
我和成蟜的这段萍水之缘,让我对之后在秦宫里的日子又生起了几分希望,他是第一个在这宫墙深锁的庭院里带给我真正欢乐的人,我现在的日子只要不与那暴君打照面一切都是好的,若是能多几个像成蟜公子那样的人来陪我聊聊天,排解几分寂寥,那日子就更妙了。当然,长安君是封了侯的外臣,平日里断然不可能出现在内宫之中。与他再一次见面,已经是在冬日里的年宴上了,他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明丽俊朗。年宴上我作为嬴政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姬妾自然也出席了,我坐在嬴政的身边,此时的我只能和成蟜远远的互相对视一眼,但,这就足够了。我对他并没有存什么非分之想,倘若我是个男子,我们的这段情谊就可以用“君子之交淡如水”来形容。
要问我为何要与他相交,原因大概只有一个,他在这冰冷的宫闱之中暖了我的心,而我陪他聊了一次天,诚如我所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