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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公元前二百 ...

  •   公元前二百四十年,秦王政七年。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一年的春风如约而至,我来这秦宫已满一年。春日,汀兰院中樱花如雪,桃李似美人,伴着春兰的泠然幽香,我日日都守着这满院的花团锦簇,倒也是件颇具意味的事。这些天我有些春困,就算醒了,也时常赖在床榻上不愿起身,今日,时至晌午我才缓缓起身,用了午膳,我唤了文鸳在身边侍候,自己则手持一把铜壶准备给院子里的桃花树浇水。
      暖暖的春阳下,我和文鸳站在桃花树下,我弯下腰将壶中的水浇在树下的泥土里,一阵微风拂过,花瓣飘落,一时之间落英缤纷,我有些沉醉于此情此景,良久之后,我才想起壶中的水已经用尽,遂唤到:“文鸳,再去打一壶水来。”无人应答,我回首却发现文鸳在我身边跪伏着,我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暴君嬴政,我吃了一惊。今日的我一袭素衣,青丝披散,素颜。我见他似乎在打量着我,忙欠身行礼,道:“王上恕罪,今日是妾身失仪了,容妾身去里间整理妆容之后再来侍奉。”这只不过是我想要远离他的一个借口罢了。他却道:“不必了,今日你素衣素颜立于花间的模样甚美。”他伸手想要将落在我发间的花瓣拈走,我无意识地躲闪让他甚为尴尬,只得放下伸到半空中的手接着道:“寡人邀了宗室里的诸位公子去上林苑射凫雁,见你平时足不出户,今日特地邀你同往,也好散散心。”我思虑了片刻,点头应是。我让文鸳取来一根发带,将青丝束好,接着就和嬴政一前一后出了汀兰院的门。
      秦时的上林苑建在渭水之南,章台宫建在渭水之北,南北的宫殿群之间有长桥相连。《阿房宫赋》中的“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形容的就是此处的景象。我和嬴政同坐一乘轿辇从长桥上经过,渭河之水在桥下滚滚东去,亦是颇为壮观。过了长桥就入了上林苑的地界,今日狩猎宴饮的地方是上林苑中一处颇为辽阔的空地,周围支起了临时的看台。嬴政和我到达之时,王室中的诸位公子已经在此处候着了,成蟜自然也在。诸公子向嬴政行过礼之后,嬴政将我安置在看台上,自己则手持弓箭跃上马背,策马向前而去,诸公子也随即策马跟上。看台上的视角开阔,空地上的景况一览无余,我起身向前眺望。只见嬴政与成蟜公子并驾齐驱,嬴政一袭玄色的短装常服,成蟜亦是,二人的背影极为相似,只是嬴政身上多了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雁阵从天际间掠过,嬴政挽弓搭箭,转瞬间一支飞矢向天空射去,正中一只凫雁,流金的阳光下,一时之间在我眼中他的身影竟是那般熠熠生辉。这样的男子,若不是初见时他带给我的寒意和伤痛太过深重,我大概会心悦于他。
      猎场上的一番角逐之后,一行人回到看台上,嬴政温声对着我道:“我秦人素来豪放,女子中善骑射的也不在少数,你可要尝试一番,若你愿意,寡人命王弟成蟜陪着你便是。”听他如此说,我也有些心痒难耐,遂颔首道:“妾身愿意一试,只是妾身对骑射一窍不通,恐会扫了王上今日的兴致。”他却毫不在意道:“无妨,你自己小心着些。”听他如此说了,我欠身向他告退,下了看台,成蟜亦领了王命,从内侍手中牵过一匹身量略矮小的马。我从未骑过马,仅是上马就难煞了我,好不容易才在成蟜的帮助下骑上了马背却也极不稳当,险些又摔了下来。成蟜只得一手驾着自己身下的马,另一只手替我牵着缰绳,在那猎场上缓慢骑行。虽是慢行,我这个新手却很是兴奋,在马背上笑得开怀。惹得成蟜回首调笑道:“你一直以素淡清高的样子示人,是个如冰似雪的女子,如今的这番模样倒是委实少见,不过能见你一笑亦是好的。”我也道:“公子难道不知,女子本就是善变的,今日是这样,明日又是那样。公子尚未娶妻,等到将来娇妻婉转身侧之时,也许就会明白了。”他又道:“那就借你吉言,愿我也能像王兄一样遇到一个如你这般颇有韵味的女子。”我听他提到嬴政,心中仍有戚戚然,遂不再答话,专心骑我的马。在场上绕行了一周,我也过足了瘾,下了马回到看台上。之后的宴饮也算是尽了兴,只不过我不善饮酒,遂只看着其他人觥筹交错,就算有人相邀我也仅用酒水略沾一沾唇。一切都结束之后,嬴政将我送回了汀兰院,我与他除了应有的礼节之外依旧一路无话。
      之后的天气,却远不如前几日的阳光明媚,春日里的淫雨霏霏最是缠绵,我一直被困在宫室内,听雨,成了我打发时间的新方式。雨点打在砖瓦上的泠泠之声,在我耳中亦是如此的好听。我好静,靠听雨也能打发时光,身边的文鸳却是个活泼的,连着三日都这样度过,她便有些坐不住了。第四日,天空飘着微雨,眼前的景色都是朦朦胧胧的,文鸳拿了伞,非要拉着我去外间透透气。我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遂带着她走出宫门,院中西北角有一株不错的杏花树,如今开的甚是烂漫,杏花微雨,也是一处不错的小景。文鸳打着伞,我立于伞下,看着眼前的花树,呼吸几口被春雨润湿的空气,渐渐驱散了心中的沉郁之气。文鸳见我嘴角绽开了笑意,也笑着道:“今日能见夫人一笑,可有奴婢的一份功劳,夫人起先还不愿出门呢!”我见她有些雀跃的模样,也颔首笑道:“好,今日我记你一功。”
      话音还未落下,我的耳边就传来了沉郁而深远的钟声,整整二十一声,二十一,国丧之音。钟声罢,我整个人就滞在了原地,内心仿佛遭了一道天雷,我知道那件事还是发生了,史册载平阳宫太后夏氏薨世于秦王政七年,暴毙,原因不详。我早已泪眼婆娑,我方媛只不过是一颗翻飞在历史巨轮下的微尘,如今竟然妄图改变这一巨轮的方向,实在是可悲,可叹,亦可笑。我木讷地一步一步走向宫室内,雨丝将我的衣衫打湿,我也毫无知觉,身边的文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拿着伞快步跟上想要替我遮雨。
      夏太后的死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秦宫,宫中内侍前来传讯的时候,我正屈膝呆坐在床榻上,从此刻开始支撑我活在秦宫之中的希冀又少了一分。听到消息的时候,我眼中无泪,因为哀莫大于心死,文鸳却哽咽啜泣着,她在为她的旧主而悲伤。我见她哭得不能自持,吩咐道:“我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我见她退下之后,就这样兀自躺在床上,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思虑些什么,头脑中思绪一片混乱,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我这一睡之后,自第二日开始就一直缠绵于病榻,宫中医官来诊断过后,留下了诸如“寒湿之气入体,郁结于心,忧思过度”之类的话。我这一病,反反复复,足足在床榻之上躺了一月有余,宫中的丧仪自然也无法参加。期间嬴政也来过汀兰院一次,因是居丧,他也一身粗布素服,眼中亦有哀色。他见我满脸的病容,也并未多言什么,只是对着宫娥们吩咐了一句“好生照看夫人”,之后便离开了。
      秦王政七年,后宫中的局势因为夏太后的离世,再一次失去了平衡。暗流涌动,此刻的平静,只是因为幕后的黑手尚未锋芒毕露而已。我并未生得一双慧眼,也并非先知,此时的我对于这一切仍是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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