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时三思

6、六、鹊踏枝 日日花前常

　　华枝丝毫没被封流珠的脸色吓着，反倒笑得更从容：“这就跟你来找我的原因有关了。”华枝越笑越控制不住，强忍下，抬手吸了一口水烟，却被笑意呛得咳嗽，直咳得眼泪都下来。
　　封流珠吓一跳，仔仔细细地盯紧了华枝，却发现她面色并称不上好，眼底发乌两颊微陷，全靠脂粉掩了。而今一咳，病容尽现。
　　华枝咳了许久终于停住，低低笑道：“罢，跟小姑娘兜圈子挺不厚道。我不妨跟雀姑娘直说了，我晓得你为哪样事来，不过是太子，对不对？”
　　封流珠被这突然直率的问法唬了一下，但还是镇定答道：“华姑娘好通透人儿。”
　　“不过雀姑娘可要清楚，这临安城无人不晓，名妓华枝从不出红袖招，出门之日便是她出嫁之时，又或是……”华枝停在这儿。
　　“或是什么？”
　　“或是她出殡之时。——因此，华枝从未去找过太子殿下。”华枝一笑，“而我这红袖招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如若是太子殿下屈尊相就，华枝哪有将恩客拒之门外的道理？”
　　原本华枝说到“从未去找过太子殿下”的时候，封流珠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可她后面那句话几乎叫流珠气得跳起：“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能是太子殿下生生纠缠你一个低贱妓子不成？”
　　华枝继续斟酒的动作一顿，放下酒壶拎起烟枪，仰身倚在榻上，眼角笑意冰冷：“我是妓子？华枝不妨告诉封小姐，我华枝一没入奴籍二没入娼籍，在这红袖招不过是我自己乐意，何来妓子一说？”
　　“……”封流珠张口结舌，谁能想到一个清清白白的闺女自愿到这等地方来？几次攻势都被化解，流珠哪受过这等委屈，她开始沉不住气，口不择言：“哼，那你就更不是什么好姑娘了，真不知你们家是怎么教的……这样看来你们家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家……”
　　封流珠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华枝已在瞬间自榻上来到了她身前，没人看清她的身形。华枝居高临下地看着封流珠，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流珠还愣着，则秀先反应过来，小脸煞白地想要上前拉开华枝，却被她周身的骇人气息吓在原地。好在几息之间华枝便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竟然还伸手帮流珠理了理男装发冠，封流珠下意识地一躲却没有躲过，无意间闻到华枝烟枪端头挂的香包味道，那香气并不令人生厌，但丝丝缕缕瞬间钻入肺腑，缭绕心田，躲不去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融入骨髓。
　　这是个什么香？
　　“封小姐啊，”华枝收回手拢在袖内，语气真诚极了，“女孩子说话还是不要太冲的好。”
　　“你……”
　　华枝没等她说话，暖如三月春的面容瞬间便冷下来：“我何曾为家族抹黑？华枝靠自己吃饭，一不偷二不抢，挣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钱。倒是封小姐你……名门贵女四体不勤，除了依赖于封家供养可还有建树？封小姐都不心虚我有甚好心虚？”
　　“……”封流珠一噎，许是没想到华枝突然的咄咄逼人。
　　华枝抬手细细理着袖口，那股香风一时又逼过来。她语气淡漠，通身贵气缓现：“唔……不知封小姐可听过我大邺华家的名声？”她不等封流珠回答，自顾说下去，“多半是晓得的。我华氏一门，自迁都之前便深受皇室倚重。虽无实权但代代钟鸣鼎食，百年簪缨世家。一门上下九代帝师，清贵已极！华家即便于三年前没落，但我华氏子孙却也不是能随意叫人折辱的。”华枝丹凤眼眼尾一挑，瞬间凌厉得叫人不敢逼视，“若论当年华家声势比之当今北域封府也不遑多让，若论消用富贵的年份华枝也比封小姐多上一年。我劝封小姐若要挤兑人的话还是去别处吧。”
　　封流珠愕在当地。华家……她确实知晓，三年前常听父亲说起，不过也没听说华家还有小姐留下来呀，而且……好像华家没落是当年华太傅贪污之事引起的？
　　华枝微微敛下怒气，再开口时已不见刚刚的凌厉：“我实话告诉封小姐，家父从前的案子另有隐情，华家从未做对不起百姓的事，华枝无愧于心。”
　　封流珠咬咬下唇，斟酌后还是道了歉：“华姑娘，方才对不起了。”
　　华枝微笑，丹凤眼里光华内敛：“好说。”
　　“那太子殿下……”
　　“敢问封小姐认为遏云曲与广陵散相比如何？”华枝又坐回小几前，自斟了酒来饮，轻巧避开了封流珠的疑问。
　　流珠一愣，不知华枝所问何意，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这……遏云曲是极好听的，可我并未听过广陵散，无从比较。”
　　华枝朝她一笑，凤眼中光华流转：“遏云曲再妙，也及不上广陵散。”
　　“为何？华姑娘听过？”
　　华枝摇头：“正是因着广陵散失传，遏云曲才永远及不上它。”她眯眼觑着封流珠，语意一转，“所以，若我真要争，雀姑娘可没什么赢面。”
　　封流珠奇怪这话怎么就绕到自己身上了，但听华枝的意思，是真要横插一脚了？
　　还没等她发作，华枝自己又笑开，言笑晏晏：“不过雀姑娘放心，我华枝可不会坏人姻缘。”她抬起烟枪抽了一口，这次倒没再咳嗽，尾端的香包若有若无地在封流珠鼻间那么一晃，“至于‘雀姑娘’嘛……既然话说开了，华枝也不吝提醒封小姐一句，太子殿下品貌才学皆是上佳，只一条，女人于他，绝不会是第一位，没什么比他的贺氏江山更重要的。这心性是帝王家的好材料，却绝非女儿家的良配，封小姐绮年玉貌，当好好考虑才是。莫要拼尽一生落得个一寸相思一寸灰的下场，平白做了他人的掌中雀啊……”
　　封流珠即便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华枝说的是事实。华枝的话揭开了她一直刻意掩盖的残酷现状。不过是几月的相处，她却也明白贺北望的确是心怀天下，壮志凌云的好儿郎。本来，男人嘛，这也没什么，作为妻子还应当尽力支持才是，只是……他们二人毕竟立场不同，作为北域子民，她内心隐隐明白这样的南国储君绝非北域幸事。那自己心里，又是偏向哪边的呢？
　　但她不能将这样的纠结摆在华枝面前，她只冷淡地道：“这便是我的事了，不劳华姑娘费心。”
　　华枝不再多言：“那是最好。”
　　忽然一抹青色人影从大开的窗户跃进，眉目如画，风流跌宕，一站定便冲着华枝扬起笑脸：“晏晏可有想我？”
　　华枝出于礼貌，简单介绍：“这是我至交，莲生。这位是封小姐。”
　　封流珠也只客气地一点头：“莲公子。”平淡地转向华枝，“那么华姑娘，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封小姐慢走，歌凝会代我送客。”
　　封流珠颔首，转身跨出门外，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华姑娘，容我冒昧一问……你那香包里装的是什么香？”
　　华枝似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开，垂目轻抚着自己眼角，眼底自脂粉下透出些青色，眸色深深：“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啊……”
　　封流珠略一思索，转身离去。
　　*********
　　回东宫的路上，流珠一直在想华枝念的那词有什么含义，一旁则秀好奇问道：“小姐，华枝最后念的是什么呀？”
　　流珠随口应道：“《鹊踏枝》，伤春之词。”
　　过了一会儿，则秀拍手喜道：“啊，小姐，我知道了。这是华枝在向你示弱呢。”
　　“嗯？怎么说？”
　　“小姐你想啊，华枝管你叫‘雀姑娘’，她自己名字里又有个‘枝’，说到底还是叫小姐你压她一头。我说的可对？”则秀眼里亮晶晶的，“多半是怕小姐将今日事说与殿下听，怕叫殿下知道了她是罪臣之女，先向你服个软。”
　　流珠倒是心里门儿清，贺北望怕是一早就知道华枝的身份，说不准背后还给予庇护。不过这“鹊踏枝”嘛……只有这么浅？
　　*********
　　封流珠走后，华枝转过身对着莲生道：“我总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姑娘，真是罪过。”
　　莲生斜倚在华枝的榻前，弯身屈指刮了刮她的下巴颏儿，语气甜蜜：“可是晏晏毕竟是为她好不是么？”
　　华枝扭开脸，撇嘴：“我为我自己好。”
　　莲生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不答，笑着又挠了挠华枝的下巴。
　　*********

作者有话说

　　1收藏惨剧_(:3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