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唯有马桶允许成人》落不缀

4、炸鸡是你的 叶常开着电

　　叶常开着电瓶车，载着马彤，离开派出所，拐入狭隘的陈旧小街。遮天蔽日、首尾相衔的一排香樟，合着风的秋波，在轻漫的沙沙声中，行云流水般扬起它们的枝末，叶片便乘着风远飏而下——就似从苍穹坠落的片片云翳。之后这些黄绿相间的云，再度被风卷起，迅疾从叶常的视野中溜走。
　　玛彤的话，夹杂在风的音色中，此刻骤然从后方传来，他的嗓音中掺着些许不悦道：“叶常，我以后绝对不去那个地方了！”
　　玛彤的话蓦然窜入耳中，叶常才叹了口气：“玛彤，坐以待毙的话……我们是没办法找到你家人的。”
　　“马桶没有家人”，玛彤在后方慢慢回了一句，“也不需要家人。”
　　“但如果你不是马桶，你的家人会担心你。”面对玛彤无谓的言语，叶常却异常认真地答道，“他们一定会很担心你……担心他们的儿子跑哪里去了。”
　　“如果我真的是人，不会有人担心我”，玛彤忽然反诘道，“你家的电视里不是很多这样的故事吗——精神有问题以及身体有缺陷的人类，被自己父母丢弃的故事。残缺对于人类而言，只是负担而已，那些人的家人就算找到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好处，所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人类不会做，也不愿意做。”
　　“不是这样的。”叶常沉默片刻后，忽然道。
　　就在玛彤的瞳仁，因为叶常的否定，而讶然地微微扩大时，就听到叶常接着说，“或许的却有人会因为种种原因，自私地抛弃家人。但是也有很多人，因为爱，会领养一些残缺的人……还有很多人，即使生下了残缺的孩子，也依然竭力陪伴他们长大……我想，你的父母，现在也一定很担心你，因为在他们的心中，你一定永远是他们的宝贝。”
　　“……还真感人。”听到叶常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语，玛彤忽然嗤笑道，“要不是我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马桶，还真要认为自己是精神病患者了。”
　　对于玛彤的嘲讽，叶常并没有生气，只是摇头道：“我知道……让一个臆想症患者发觉自己构筑的世界是虚假的，会很困难。”
　　此刻两人间，有一时的静默。
　　晌久，玛彤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才道：“叶常，我说，如果有朝一日你发现我真的只是你家的马桶，你算是我的家人吗？”
　　听到玛彤的问话，叶常微微一愣。

　　一周前的记忆，蓦然如同潮汐一般，前赴后继地拥堵着涌入叶常的脑海。
　　那是一个与往昔相仿的夜，再普通不过了。
　　叶常因为前一天晚上哭到很晚才睡着，被尿意憋醒后，勉强半睁着略肿的眼，一如既往摸着黑去厕所。
　　然而当他走至厕所前，准备坐下的时候，却对上了一线银色的、在幽暗处泛着微光的眸子。
　　叶常心下一惊，手哆嗦地摸索着去寻灯的开关，当他打开之后，居然发现一个赤裸的男子，正蹲在自己家厕所原本安放马桶的地方，而他的身下，本该有马桶的位置却是一个碗口粗的的洞。
　　男人原本半阖着眼，却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刺激，进而完全睁开了银灰色的眼眸。
　　男人与叶常的视线相接，此刻男人的眼神依旧有些混沌，就像断了电的机器一般没什么焦距，倒是叶常，骤然向后退了一步，因此撞倒了脚边的垃圾桶。
　　金属的垃圾桶猛然倒下，划破寂静的夜，这声撞击好似启动装置一般，男人骤然起身，仅仅是慵懒地伫立着，一米八五的个子就让他看起来有种令叶常畏惧的威慑感。
　　就在叶常以为自己要被揍的时候，男人忽然微弯了弯腰，凑近了叶常，这才用不太满意的口吻道：“……你好。”
　　叶常的瞳仁中印出一张深邃而英俊的脸庞，男人的发型格外清爽，偏向黑棕的发丝此刻微微上翘，略显得有些凌乱，然而不知为何，叶常看到男人，竟然有种熟稔之感。
　　“你是……谁？”叶常搜肠刮肚，试图在葱茏的记忆之森中寻到关于眼前男人的一片叶子，然而却徒劳无功，片刻后叶常终于放弃，询问道。
　　似乎叶常的问题令男人也有些疑惑，男人歪着脑子回溯片刻后，笃定道：“我想起来了，我是你的马桶。”

　　察觉到自己面前的青年的车速慢了下来，玛彤有些不耐烦地戳了戳叶常的脊背，然而叶常却骤然一个刹车，将车停了下来。
　　“喂，你干嘛……”玛彤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而后蓦地看到叶常回过头，他的眼神中有着某种令玛彤意外的坚定，他缓缓道：“如果你真的是我家的马桶……那就是我的家人。”
　　“……什么？”，玛彤有些诧异地问，然而待他明白叶常方才回答的，是自己之前的提问的时候，他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叶常，你反射弧一定能绕地球一圈。”
　　因为玛彤的奚落，叶常的脸微微泛红，他重新启动电瓶车，这才有些赌气道：“不好意思，我的反应就是慢。”
　　“喂”，玛彤戳了戳叶常的手，“你生气了？”
　　叶常没有回答。
　　“喂，你不是老好人吗，气量没那么小吧？”玛彤又戳了一记叶常的背脊。
　　“……我是老好人真是对不起。”
　　听着叶常依旧赌气的口吻，玛彤忽然道，“正因为你是老好人，所以才需要我来拯救你啊。”
　　“你把自己当成救我的英雄了？”叶常对玛彤的话，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啊……明明至今为止都一直在我家蹭吃蹭喝的吧。”
　　“你需要我帮忙？”提到这个，玛彤骤然来了精神，即使叶常坐在前方，都能清晰感觉到，后方玛彤话语中的跃跃欲试，“你想要我帮你揍谁？快说！我一定揍的他亲妈都不认得！”
　　听到玛彤的话，叶常苦笑起来：“你脑子里除了吃和揍人，还有别的吗？”
　　玛彤对叶常的话语有些不满，板起脸道：“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吗？”
　　“你啊……少吃点就——”就在叶常打算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骤然看到玛彤的手伸至他侧边，指着拐角处的K记炸鸡店道：“叶常，我想吃那个。”
　　叶常迟疑片刻，有些为难道：“马彤，我刚刚才说，希望你少吃点吧？”
　　“我饿了。”马彤一脸理所当然道，“饿了就要吃东西。”
　　“一会就到家了……”叶常并没有立刻同意，然而他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却下意识松懈了些许，这使得电瓶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下来，“我回家做，行吗？”
　　“你根本就不会做。”马彤的语气开始怨怼起来，“自从我们同居以来，你天天只会做素菜和炒肉片……连个红烧肉都没做过。”
　　听到玛彤的话，叶常叹了口气道：“玛彤……‘同居’这词不是用在这里的。”
　　“我们不是住在一起吗……”马彤小声嘟囔着，接着道，“那我纠正了，可以吃那个吗？”
　　叶常叹了口气：“马彤，我下个月的薪水要十号才能发。”
　　“然后？”
　　“马彤你没听明白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买那个吃，你下个月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叶常叹了口气，表情有些纠结，“我每个月赚的钱，现在要养你，要存一部分买车，还要留一部分寄给我妈妈，所以不能买。”
　　“我懂”，马彤言简意赅道，“你穷。”
　　叶常尝试着为自己开脱：“我的收入只是一般水平而已……算不上很穷。你瞧，我们不是每餐都吃地饱饱的吗。穷是指街上那些流浪汉，没有地方住，吃了这顿愁下顿的……他们才是真的穷。”
　　然而马彤却只是挥手道：“昨天你家里的电视里说，流浪汉买了一百平米的房子……你的房子是你买的吗？”
　　马彤这样一说，叶常才支支吾吾道：“唔……那是我奶奶去世之后，留下来的。”
　　“你买不起房子。”马彤给叶常下了定义，“所以你才是真的穷——反正都穷了，再存也买不起车。”
　　被马彤说至如此，叶常也语塞起来。
　　……他的确穷。
　　尽管他在公司待了五年，入入职起，自始至终，兢兢业业；但凡公事，不分内外，大小包揽；就连和上司相处，他都时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然而他自五年前，到现在，却依旧每个月维系着一小沓薄薄的薪水。与他同期进公司的同事，都已经升职或者涨了工资，在他之后进公司的新人，工资都比他高，他却依旧位于那个平凡的的职位，依然是勉强温饱，始终存不下钱。
　　叶常曾经不止一次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能力真的很差，差到即使他全力以赴，每日加班加点，都无法获得主管的青睐。
　　然而那一天在茶水间门口，无意中倾听到的同事间对话，却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原来，主管不过是在欺负他，欺负一个为公司卖命那么久，从不提加薪，却比任何人都辛勤的老好人。
　　叶常联想起自己每个月存下的钱，即使他的吃穿用度再节俭，再节衣缩食地扣着每一块钱过日子，寄给母亲后，每个月也只能剩下一千。
　　……而他一直梦想拥有的，却是一辆十万的车。
　　这样存钱有什么用？即使存够十年，买到车了，也付不起油费吧……更何况现在家中又多了一个很会吃饭的男人。
　　像他这样的男人……十万的车什么的，和他一点都不相衬，也只能放弃了吧。
　　仅仅是一会功夫，电瓶车再度戛然停歇，马彤这才看到他身前的叶常转过身，然而他的表情却很是沮丧。叶常在皱巴巴牛仔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小会，才掏出一张一百，递给马彤说：“你说的对……反正我是买不起车的，还是不买了……这钱你拿去买炸□□。”
　　马彤看了一眼叶常，发现叶常的一向闪耀着希冀的黝黑眼瞳，此刻如同浓厚的黑夜般，落寞地低垂着。马彤从叶常手中，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艳红钞票，却觉得手中的钞票，带着近乎要灼伤他皮肤的温度。
　　马彤将那一百元揣入兜中，才觉得温度似乎削减了些许。
　　马彤步入K记炸鸡店，这个点，炸鸡店恰巧没什么人。
　　当马彤身前的人点餐完毕后，服务员带着甜美的笑靥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打算吃什么？”
　　马彤其实早已打算好，轮到自己，就点那个标价七十八元的炸鸡桶，然而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变成了：“一个鸡腿。”
　　“好的，一个鸡腿十元，先生您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的炸鸡桶？炸鸡桶内含5个鸡腿，4个鸡翅，只要七十八元。”服务员带着微笑推荐道。
　　这一刹，马彤差点就点下了头，然而叶常低垂的眉眼，却骤然在他的脑海中跃出，马彤终究还是冷着脸摇了摇头：“不要。”
　　说完这一句，马彤又补充道：“多给我些纸。”
　　服务员一愣，大抵是从未碰到只点十元鸡腿还那么多要求的客户，脸上的笑容莫名有些挂不住，然而她的职业操守终究还是令她点了点头：“……好，请稍等。”
　　马彤拿着打包好的鸡腿，走至叶常身后，拍了拍他的背脊。
　　叶常不知在想什么想的正出神，猛然被马彤一拍，吓得差点从电瓶车上跳起来。然而他很快发现，那只是马彤的恶作剧。
　　叶常盯着马彤手中的那个袋子，心中又不免开始滴血，他暗自懊悔道：那可是他二天的生活费啊。
　　然而马彤却冷着脸命令道：“伸出手来。”
　　叶常不明就里地伸手，就看到九张十元从马彤的手中跌至他的手中。
　　橘色的日光从马彤的指缝中漏过，使得那平凡的九张十元竟带上了阳光的茸暖。
　　“你……”叶常不可置信地看着马彤，马彤依旧板着脸，然而叶常却头一回觉得，马彤的表情竟然包蕴着温柔：“我忽然不是很想吃了。”
　　随即马彤将手中的炸鸡腿袋子放至叶常的头顶：“你这样傻呵呵的家伙，应该很少吃这个……给你了。”
　　微微发烫的炸鸡温度，从叶常的头顶蔓延而下。
　　然而叶常却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酸涩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平稳了一下心绪，这才将头顶的炸鸡口袋取下：“……谢谢。”
　　“啰嗦。”马彤说完这句，重新回到叶常的后座上坐好。
　　叶常将口袋放入车篮中，这才听到玛彤的异常温柔的嗓音从后方再度传来：“我是你的马桶，所以不吃鸡腿也没关系。反正等你以后有钱了，还会给我买，不是吗？”
　　“嗯！我以后……一定会有钱的！”叶常用力地点点头，眼中却微微涌起泪水。
　　……这只是一个炸鸡腿而已。
　　然而叶常，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动。
　　或许，那是因为，相处了一周天天和自己争肉吃的男子，竟将一口未吃的鸡腿，让给自己的关系。
　　……希望，有一天，我真的能有钱。
　　叶常心不在焉地开着电瓶车，内心却陡然涌起一阵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