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唯有马桶允许成人》落不缀

35、被迫辞职 三十五

　　三十五
　　叶常低着头，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微渺的雨丝从苍茫的天际落下，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裤，然而他却未曾觉察般，只是缓缓走着。
　　雨渐渐大起来，从原本淅沥的小雨，逐渐过渡成豆大的雨点。然而叶常却没有闪避的心思，只是径直向前走。
　　走了许久，叶常的视野中，骤然出现一双陈旧到泛黄的运动鞋，那双鞋叶常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给玛彤买的。
　　叶常头顶的雨，在这一刹停歇。他抬头，就看到头顶犹如青空一般湛蓝的伞，以及伞下那个凝视自己的高大男人。
　　叶常此刻忽然好想大哭一场。
　　他努力了那么多年，隐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份工作的微薄薪水。别人把工作推到他身上，他忍了；长久不给他加工资，他忍了；得到帮助的同事，在背后暗讽他傻，他忍了；就连赔笑忍着心疼，给王皓买炸鸡桶，还被骂一顿，他都忍了……经历那么多事情以后，他终于开始试着相信一切峰回路转，他的人生将开始向好方向发展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之前看似美好的前程，全部都是今天，为了令他摔得更惨的铺垫。
　　他从小到大，做过那么多的事，失败的数不胜数，但起码，那些失败都有盼头。考试不佳，可以归结为没有努力念书；不长工资，可以推诿于没有努力工作；被人奚落，可以解释为没有努力经营人脉；然而当这天，他隐约有好感的女子，终究将他的信任，如同草芥般踩在脚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再无法自欺欺人地，寻到任何理由。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叶常拽着玛彤的衣角，他的手带着水渍，将玛彤的白色衬衫攥得通透。
　　若是人心也这般，用手攥紧就能看透就好了。
　　玛彤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瞳仁在伞下看不出悲喜，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叶常的头顶。
　　叶常头顶的雨水，顺着玛彤的手，流到玛彤的衬衫袖口，然而他并不在意，只是像是安抚一般，轻轻地抚摸着。
　　“我为什么会这么傻？”叶常忽然就感觉自己的悲伤无法遏制，他嘶吼一般嚎啕大哭起来，“是我自己，亲手毁了我的未来……我本来能够在公司一直干下去，是我自己太轻信别人……”
　　“犯傻是正常的。”马彤淡淡的口吻在叶常头顶缓缓响起，“人活着，总要不停地犯傻……然后才能成长。”
　　叶常一把拽住玛彤胸口的衬衫，哭的愈发大声。
　　路人经过，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叶常，纷纷侧目。马彤微微皱眉，环起手臂，将叶常的脸笼在他的臂膀里。

　　又过了许久后，叶常才抬头。此时马彤的胸口已然被叶常的泪水和鼻涕浸湿，然而玛彤却似并未觉察一般，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厅纸，递给叶常。
　　叶常看着这皱巴巴的餐厅纸，眼角依旧通红，他声音嘶哑地说：“……谢谢，你能早点给我的话，我就不会擦在你衣服上了……抱歉。”
　　玛彤却挠了挠脑袋，露出一个不太靠谱的笑容：“我就带了这一张。估计你不够用……就干脆等你哭够了再给你。”
　　叶常嘴角微微牵动一记，算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玛彤将叶常的手裹在手掌之中，又放入他开衫的口袋之中，才打着伞，带着叶常缓缓往家的方向走去。
　　叶常眼睛肿涨、鼻尖通红的模样实在羞于示人，慌乱之中，也没有余力顾及，自己被玛彤握着手的事情，只是低着头，任由面前的壮硕男人牵着向前走。
　　雨中的人，多数是行路匆忙的，玛彤刻意将伞压得低了些，使得叶常只露出下巴清瘦的棱角，并没有人觉得这一幕有任何反常，也没有人，给他们投以过多关注的眼神。

　　两人安步当车，缓缓走回了家。
　　关上门之后，玛彤先让叶常洗了个热水澡，当叶常将澡洗完，拿着毛巾，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玛彤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字了。
　　他看到叶常出来，缓缓起身，走至叶常面前。就在叶常以为玛彤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玛彤却一把拿过叶常手中的毛巾，开始给叶常擦起湿漉漉的头发来。
　　数月前的情景，忽然历历在目。
　　叶常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玛彤刚来到他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曾犯下将洁厕剂当成洗发水的错误。当时给玛彤擦干头发的是自己……现在，则仿佛一切倒置，拿着毛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的，成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叶常忽然觉得，人生就像是一个轮回。之前他努力工作，要养活两个人，然而现在，男人却已经可以凭借自己写小说赚钱，甚至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养活他。
　　他所拥有的，现今已全部失去。而面前这个男人原本一无所有，现在却已经能凭一己之力生活。
　　兜兜转转几个月，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只是两个人的状态换了而已。
　　……不。有一点终究还是不同了。那就是，自己身边多了这个男人。
　　叶常仰起头，堪堪能看到玛彤流畅的下巴以及英俊的脸。那种英俊，是无论哪个角度，仰视俯视，都无法改变的英俊。就像是嵌在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坏脾气那样，英俊这个特质镶在这个男人身上，妥帖地无法剥离。
　　叶常忽然有些自惭形秽。他突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样，竟然和面前的这个男人有了交集。并且现在失去一切的自己……依然有这个男人守在身侧。
　　玛彤擦干了叶常的头发，接着抓过一旁的吹风机，开始笨手笨脚地给叶常吹起头发来。凌乱的水珠很快在热气的烘烤下归于虚无，就像被风干的眼泪。那滚烫的热气，令叶常微微有些不适应，然而他却没有躲闪。他需要燠热的风，来慰藉心中的那片盐碱地。
　　能够安慰人的……永远不是信誓旦旦的语言。而是生活中，琐碎而平凡的小事，它们温暖，祥和，有着令人安宁的力量。当它们由伤口缓缓渗入，心灵的裂痕，终得以在此刻修葺。
　　叶常在温暖的风中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没那么伤感了。虽然依旧难过，依旧后悔，可是却仿佛能够接纳了。
　　头顶电吹风的声响，不知何时停止了。哭累了，叶常实在疲惫。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纳入一个有力而温暖的怀抱。
　　黑暗接踵而来，他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玛彤用极轻的力道，将叶常在床上安置好，又如同照看孩子一般，给他掖好被角，他蹙眉凝视着叶常犹带着泪痕的脸庞，神色愈发冷峻。片刻后，他离开叶常的屋子，轻声关上门后，换上干净的外套，将叶常的工牌踹到兜里，走出了叶常的家。
　　玛彤坐上他曾做过数次的公交车，驾轻就熟地来到了叶常的公司。恰逢午休，公司前台小姐手中提着外卖，正打算返回公司，看到玛彤就是一愣。片刻后，她显然想起了，面前有着不羁气质的英俊男子，正是叶常的朋友，于是微笑着冲玛彤点点头。
　　玛彤也点点头，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毫不客气就问到：“你知道，叶常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于不熟的人而言，这样劈头盖脸的问话，其实并不礼貌。然而玛彤外观上的优势，加上平日里叶常对她的帮助，使得前台小姐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她迟疑片刻，缓缓道：“叶常没和你说吗？他被开除了。”
　　“开除？”玛彤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只以为叶常在工作上被人欺负而已，却并没有想到，会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是啊。”前台小姐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听招标部的人说，这个消息现在还是内部消息，总经理还没有公布……应该明天就会公布。”
　　“他怎么会被开除？”玛彤脸上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在玛彤看来，叶常这样为公司卖命，又愿意吃苦的员工，根本没有理由会被开除……更何况，近一个月前叶常才涨的工资。
　　“……其实我也很纳闷。”前台小姐看着玛彤，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他在公司这次招标的数据上动了手脚。”
　　“但叶常不像这样的人啊……”她说完，再度自问自答一般道，随即才想起来似的看了玛彤一眼，“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在玛彤点头保证不会告知别人之后，前台小姐才提着便当盒，匆匆上楼去了。

　　在她走后，玛彤将口袋中的工牌掏出，大大方方进了公司。
　　门卫此刻正打着哈欠，看到工牌，也没有留意面前的男子是否眼生，就放他进了去。玛彤进了叶常的公司后，并没有到处乱逛，只是将工牌翻过，然后一个人躲到了厕所的隔间之中。
　　他在等，等叶常说过的，他们公司每天2点，都会让叶常去取的下午茶。
　　果然，下午2点一过，就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子来到叶常的公司之前。玛彤快步走了出去，将自己的工牌给他看过，那外卖人员轻易就相信了，将手中的下午茶悉数递给了玛彤。玛彤进了公司，将工牌收好，又共口袋中掏出一顶鸭舌帽，伪装成送外卖的模样，急匆匆朝招标部走去。
　　招标部门口，一个女人接的外卖，看到玛彤的刹那还怔了一下，随口问道：“平时不是小刘来送的吗，今天怎么换成帅哥了？”
　　“哦……小刘今天有事。”玛彤随口编了一个谎言，随即又问到，“对了，小刘说平时都是一个男的来拿外卖的，今天也换人了？”
　　“哎，别提了。”女人向身后看了看，见同事们都没注意到这边，才压低了嗓音道，“和你说说也无妨……叶常估计被绿茶婊阴了。其实最初那个绿茶婊靠近他的时候，我就想提醒他，然而他身边总有那个绿茶婊在……我不能明目张胆说，要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就算当面我也要说了。”
　　“阴了？”玛彤装作听不懂。
　　“……就是被陷害，辞职了。”女人摇摇头，有些叹息，接着又道，“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断，但那女人主动亲近的同事，多数都出事被辞退要不就是调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别看她平时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狠。”
　　“曹燕，外卖还没来吗？”此刻传来一个男人不满的嗓音，“苏敏说她饿得等不及了！”
　　“就来了！”曹燕露出无奈的神情，抱怨道，“这绿茶婊不知道有什么本领，什么人都搭的上。”
　　接着，曹燕就小跑着进屋去了。
　　玛彤在曹燕离开之后，特地在招标部门口逗留了一会，直至他彻底将墙上张贴的，招标部人员名单中，那个留着齐肩长发，笑容甜美的苏敏，印入他的脑海之中，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