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唯有马桶允许成人》落不缀

25、不得已的缘由 二十五

　　二十五
　　老张辩解之际，房门外骤然传来敲门声。
　　这声音有着独特的音律，三下响，三下轻。老张神情一滞，然而此刻的陈文似是从老张的神情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即刻朝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女子。女子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粉色卫衣，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两条黝黑的麻花辫宽松地扎在两旁，细碎的发丝俏皮地从扎辫子的地方窜出头，令她看起来带着几分无邪。她看到陈文，并没有流露出惊讶，只是微笑道：“叔叔好！”
　　……二十八岁被三十来岁的尊称为叔叔，陈文捂着胸口，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
　　接着，女子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到手持马桶刷，站在老王身边的陈鬓白。女子再度开口，对陈鬓白道：“白发叔叔好！”
　　看到陈鬓白，也遭受无差别对待后，陈文的心情终于得到了安抚。
　　看到女子走进，老王的神情有一秒的停滞，之后搓着手对女子道：“小静，你先回家，我有点事。”
　　“王叔叔，怎么了？你和白发叔叔在刷马桶吗？”那个被成为小静的女子露出甜美的笑靥，看着陈鬓白手中的马桶刷，马桶刷的尖刺此刻锋利非常，“小静可以帮你刷~”
　　“小静！”老王的嗓音提高些许，肃然道，“你先回家，听话！”
　　听到老王这样说，女子露出略带委屈的不解神色，讪讪道：“我只是想帮你的忙……”
　　“不需要！你快点回去！”老王的嗓音再加重了几分，“你再不回去，我要生气了！”
　　小静露出无措的表情，随后嘴一撇，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滚落，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叔叔，你是不是不要小静了……”
　　陈文与陈鬓白对视一眼，任他们谁，都发现了这个女子的不寻常。
　　明明已经三十来岁，然而女子一言一行，却与小女孩无异。
　　老王看到小静哭，顿时也慌了手脚，他连连蹲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为她擦眼泪，一边安抚道：“小静乖，叔叔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你凶我”，女子仍然抽噎着，“你从来……没有……那么凶过我。”
　　“……对不起。”老王一边道歉，一边将她的眼泪擦去，“下次我不凶你了，我保证……我保证不会离开你。”
　　听到老王这样说，小静的哭泣才渐渐停顿，她的眼眶中此刻仍然积蓄着泪水，然而那泪水却滞留在眼眶中未在下落：“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老王说着，举起自己的小指，“我们拉钩。”
　　“恩！”女子破涕为笑点点头，也伸出小指与老王拉起勾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老王再度点点头，随后女子才站起身。
　　老王又安抚了她几句，女子才终于不情愿地离开客厅，走到屋内的一扇房中。

　　看到女子走入房内，关上房门，老王才叹了口气：“……你们都看到了。”
　　“你的情人？”陈文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是比情人更重要的人。”老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颓然道，“她是我发誓要守护的人。”
　　此刻的陈鬓白，也将手中的马桶刷再度收回，待马桶刷重新变成小挂件回归原位的时刻，陈鬓白忽然道：“你可以放心，如果你没有做过为非作歹的事情，我们不会伤害你和那位女子。”
　　“……除了赚钱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老王再度道。
　　“你可以和我们说说你成精的事吗？”陈鬓白忽然问道。
　　老王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开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数十年前，J市的老王，还是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假证。在有意识之前的日子，他已经记不得。他只记得，他打从有记忆开始，就曾一些人手中辗转，直至来到一个少女的手中。少女看到他的时候，原本晦暗的脸上骤然露出粲然的笑靥，随后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老王起初以为，少女对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然而他后来却渐渐发现，少女只有对待他时，才会那么小心翼翼，就如同对待珍宝。
　　随后，他也从少女父母的对话中，得知了少女身上曾发生的事情。
　　少女本是在J市重点高中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一年前，因为一次暗箱操作，少女高考后，被人冒名顶替，他人替代少女上了全国重点大学，而少女则与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
　　少女的父母寻找了一切办法，包括报警以及请记者，然而却没有查到任何相关线索，少女家人甚至连谁冒名顶替都不清楚。
　　少女在希望连番破灭后，开始一蹶不振。开始只是郁郁寡欢，到后来就发展到不愿说话，然而少女的父母忙着追查原因，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异样。直至他们觉察到的时候，少女已经开始神志不清，说起了胡话。
　　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父母为了安抚少女的情绪，从一个人手中买了一本假证——就是老王。
　　从少女与父母的对话中，老王知道，少女为因曾一度短暂地恢复正常，然而这只是饮鸩止渴，当少女发现，自己即使获得了一本证，也没有办法去学校的时候，精神再度失控起来。
　　治疗精神问题的药品十分昂贵，少女的父亲不堪重负，因为加班猝死，母亲因为承受不了父亲去世的打击，跳河自杀了。
　　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呆呆地抱着手中的假证，饿了就打开冰箱取东西吃，困了就睡觉。再几天之后，冰箱中的食物，被悉数吃完。而她的父亲母亲，则再也没有回来过。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被抛下了，即使精神早已失常，少女却也抱着那本假证，小声呜咽起来。
　　在那之后……少女开始了挨饿的日子。
　　没过几天，她的身体就支撑不住，昏沉地晕倒在地。

　　“那一刻，我向神明许愿，如果能让我变成人，我一定不会让她这样死去。”老王出神地回忆着。
　　“或许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祷告，我竟然真的变成了人。”老王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或许冥冥之中，注定不让她死，我竟然在房中找到了一些过期不久的饼干。”
　　然后，老王将这些饼干掰碎了喂到少女口中，少女才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那件事情之后，她选择性地遗忘了很多东西……包括父母的死亡。”老王缓缓道，“就连认知水平，也退化到了幼儿的阶段，她以为我是她的叔叔……我在心中发誓，一定要给她一个家。”
　　“但是我没有技能……也没有文凭……甚至没有身份……我凭什么给她一个家？”老王皱着眉，轻轻喟叹一声，“后来我发现，我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身份证，甚至文凭，随后我就干起了这行。”
　　“……这就是我做假证的原因。”老王缓缓道，“因为我只能做这个。”
　　陈文听的内心触动，反观陈鬓白，此刻脸上也微微动容。
　　“我理解了……你有迫不得已的理由。”陈文缓缓道。
　　然而此刻的陈鬓白却骤然道：“你不是精怪吗？你为什么要保持三十多岁的样子？如果想成交率更高，资深的四五十岁，应该对你做生意更有帮助吗？”
　　陈鬓白的问话，让老王的脸微微发红：“我想……和她一起生活下去。她多少岁，我就多少岁……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觉得我会先一步离她而去。”
　　“就算她老了？”
　　“如果她老了，我也会变成六十多岁的样子……”
　　“没有人会找六十多岁的老头做假证。”
　　“……所以，我现在要多赚些钱，买几套房子，等我赚够了钱，我就把这些房子出租，我知道我的工作风险大，不小心就会被抓，所以……我打算等赚够了钱就不做了，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想尽自己所能……为她挡风遮雨。”
　　陈文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够为另一半做到这样，但是陈文知道，如果那个女子有朝一日真的能恢复正常，那么……或许会感动而泣吧。
　　若说极致的爱，也不过是守着恋人偕老了。
　　……精怪之间的恋情，都是这样矢志不渝的吗？
　　陈文下意识看了一眼陈鬓白，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然而此刻陈鬓白眼中酝酿的情绪，陈文却无论如何也读不懂。
　　陈文避开了眼，咳嗽一声道：“我们现在知道了，你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那个，希望你们能幸福。”
　　“谢谢。”老王说完，再度伸手道，“还有记得付钱。六百。”

　　“你说那老王是不是掉钱眼里了……一往情深说完还记得那么清楚钱的事情。”回家路上，陈文忿忿道。
　　“小文，消消气。”陈鬓白在一旁安抚道，“老王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们找他可以打9折。”
　　“……我要那么多假证来干嘛？”陈文忿忿道，“既不能吃……倒卖还有风险。”
　　陈鬓白微笑道：“小文总是口不对心啊……我看你刚才付给他钱的时候，给的很心甘情愿哦。”
　　“那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感动之后就乖乖掏钱了，还价都忘了。”陈文再度道，随即看了一眼陈鬓白，“你这家伙……也不提醒我。”
　　“小文”，陈鬓白忽然狡黠一笑，“刚才你先走一步，我临走前老王对我说，他在J市有些人脉，如果需要什么信息，可以找他。”
　　“真的？”陈文顿时眼中闪耀起光辉，“这样的话，对我们调查会有帮助。”
　　“……就是需要付钱。”陈鬓白这才缓缓道。
　　“下次这种事早点说。”陈文懊丧道，“别让我白高兴。”
　　“……好吧。”陈鬓白无奈地摊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调道，“小文你更像掉钱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