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酒》玉惊鸿

54、还未相见时，他已听完了她的一生

　　“明昭那里如何了？”
　　他忽而想起前一段时间收到段明昭被皇帝软禁的事，江知意走到桌子边坐下来，将胳膊搭在了桌子上，上头还放着他昨日下的半局棋。
　　“倒是过了软禁的日子，想来是没什么事了，陛下若是真要有心处罚，只怕也不是软禁了。”
　　季少辞点点头，不置可否。
　　“前几日，十三来信说，陛下似乎有意要攻打北宁，”
　　他盯着棋局说道：“北宁和东禹交界之处是块好地方，却隶属于北宁，陛下近来好大喜功，朔江这块肥沃之地，他是惦记许久了，现在看来，应该等不及你收据北宁，陛下就要先将朔江收归囊中了。”
　　闻言，季少辞眉宇间有了些复杂，北宁的毒瘤还未除去，就要为东禹未雨绸缪了么？现在若强行攻打朔江，劳民伤财不说，北宁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反扑一口，况且即算是收据了朔江，在行政管理上也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北宁还未亡国，臣民怎会安心受东禹管辖。
　　“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都不是可造之材，唯有二皇子资质上佳，可陛下却迟迟未有立太子的心，”
　　一子落定，江知意笑道：“陛下是东禹国中在位最久的了，竟还舍不下手中的权利。”
　　“二皇子是不会被立做储君的。”
　　季少辞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略微有了些冷意，出来时还是一片晴暖，不过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就忽然下起了雨。
　　他伸手欲将窗户关上，却被江知意制止了，打趣道：“你且别关，下雨闷着呢，你若冷了就往里间来，不然，去我床上裹着暖被也可以。”
　　他将黑子的棋盒往里收了收，好让季少辞坐过来时，胳膊有地方放。
　　“你方才说二皇子不会被立做储君，是什么意思？”
　　季少辞不会平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其中又有一番探寻。季少辞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明昭那边，你递一个消息过去，朔江一事，让他尽量规劝陛下不要轻举妄动。”
　　他人在北宁，按理来说东禹再有什么变故他是不该知情的，因此也说不上什么话。江知意见他没有说明二皇子的缘由也没再多问，该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他捻起一颗白子托在下颌处，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阿遇，我近几日瞧着燕锦的身后，多了几条尾巴。”
　　他意有所指。江知意在北宁闲暇无事，总爱在酒楼和茶馆里走动，人多的地方自然有故事听，他几次坐在窗边往下观望的时候都能看到燕锦，且不巧的事，次次也都能看到她身后跟踪的人。
　　听到燕锦的事，季少辞倏而转眼看着他，白初晚这几日总是找借口来找自己，他倒是疏忽了燕锦。
　　“是什么人？”
　　江知意已经端详着那盘棋端详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出个所以然，索性将手中的棋子扔到了一边，顺手也将棋盘上的棋子挨个收了起来，却是言笑的极有深意：“大燕国的安晏公主，”
　　他转头，一副幸灾乐祸地样子道：“看来，是有人为你醋了。”
　　“……”
　　白初晚么？季少辞沉着眸子，眼中一片凉意，如今，是送上门来的自寻死路了？
　　“知意，不要动手。”他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薄怒，江知意能查到这个份儿上，就表明他已经派人暗中护着燕锦了。
　　她的事，他全权处理，无需别人来动手。
　　“阿遇，你上心了。”
　　他将掌心的棋子尽数放入了棋盒中，江知意说话从来不跟他绕弯子，极肯定的语气，不是疑问。
　　季少辞一时间楞定住在那里，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怎么可能。”
　　上心？他对燕锦么？他只觉得胸膛中是空洞的一般，只余着一颗心脏兀自跳动着，似乎是陈述着某些不可明说的事实。
　　他从不否认他对燕锦的靠近是别有用意的，可与他而言，只是一场做戏而已。讹兽，难道还会有迷失在自己的谎言中的道理么？
　　季少辞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却从未经历过情爱，亦不知情爱。
　　他以陆世卿的身份接近燕锦，以她想要的方式给予陆世卿的一切，包括那日的婚约。
　　“陆世卿因我而死，若是他活着，这一切便是他来做了。”
　　季少辞不喜欢拖欠人什么，陆世卿临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便是燕锦。将要退去光华的眼眸中似是有了触不可及的向往。他以陆世卿想要的方式接近燕锦，若他没死，也该是这样。
　　燕锦喜欢陆世卿，这是毋庸置疑的，陆世卿也喜欢燕锦。你看，他二人之间，从来就没有季少辞这个人存在的余地。这么想着，他似乎有了微不可说地苦涩，无从解起，心中杂乱的狂草约莫是又有了生长的迹象。
　　从前在伐武场的时候，他便总听得陆世卿说燕锦如何如何。季少辞偶尔听烦了，会不咸不淡地打趣他两句，陆世卿，那不过是个女子而已。
　　谁知，陆世卿却一改往日的嬉闹之色，同他说，少辞，那是我的命，生是她，死也是她。
　　他知道，他是认真的。因为季少辞从未见过他如此偏执的模样。季少辞没在说话，只是心中隐约艳羡着，在微不可见的角落里。
　　他生来一人，从不知牵挂，性子就冷薄了些。因天性聪慧，便被迫卷入了洪流之中，他从未有过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即便这不是他想要的，也未曾推诿过。
　　他想，大约这一生，就这样了无痕迹的过去了。
　　到死都放不下的牵扯，那个叫燕锦的女子呢？是否也是一样？他那时看着陆世卿了无生气的尸体，微微扯了扯嘴角，他想，他大约不需要那种累人的东西。
　　他在没见过的燕锦的时候，就已经听完了燕锦的一生。燕锦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却还不知他是季少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