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兄弟，当鬼使不？》过客不留

3、实习（三）【修】

　　萧逸自纷杂的梦境中醒来，头疼欲裂。
　　梦里有许多的鬼怪，有它们的名字与弱点，还有一些法术咒语。但待到他醒来，这些内容又变成了一些一闪而过的画面，难以捕捉，若是仔细去想，头疼便会加剧。
　　萧逸索性观察起四周。他睡在一张复古风的大木床上，红色的帐幕将里外隔开成两个世界。顾万的房间是古色古香的风格，房间里的桌椅门窗都是木质的，却并非红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桌上的红烛滴滴垂泪，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一丝微弱的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色帐幔照进来，萧逸惊讶地发现周围的世界纤毫毕现，作为一个近视患者，他已许多年没有这种体验。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两个人的轻声交谈。即使距离很远，萧逸依然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还没醒吗？”
　　“没，从接受了传承后就一直那样。”
　　“果然啊，资质平平。”
　　“……也还行吧，毕竟是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贸然接受，定然是要消耗些时日的。”
　　不属于自己的力量？那么这样看来，应该是传承增强了他的五感。
　　那两个声音渐渐向卧房靠近了。萧逸忍着身上的酸痛挣扎着爬起来，门外两人正好推门而入。
　　来人是顾万和一个浓眉大眼，铁面虬鬓的大汉。顾万见他醒了，连忙过来搀扶他：“你身体好些了吗？这就要下床？”
　　这话却是让萧逸脸黑了几分，他醒后除了头还有些疼，并无感到有什么大碍。两人方才在门外的对话让他有些不服气，他从小要强，最恨被人看轻，急于证明自己不是什么花瓶，便止住了顾万想过来帮忙的动作，掀了帐幕就要下床。
　　哪知他脚一触地，顿觉酸软无力，若不是顾万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差点就要跪倒在那大汉面前。
　　顾万笑道：“怎么不穿鞋袜就要下床，莫不是急着面见钟大人？”说着竟亲自动手，俯身为他穿上了鞋袜。
　　萧逸顿时愣住，竟忘了去阻止，望着顾万白帽上的“一见生财”四个小字发呆，面上波澜不惊，心里的小人却尖叫着上蹿下跳：“有生之年白无常居然亲自服侍我给我穿鞋袜！！！！不对我已经死了也不算有生之年……卧槽说出去好惊悚的样子！我会不会被他灭口……”
　　顾万给他穿好了鞋袜，又拿过床头的帽子给他戴好。萧逸余光瞄见顾万身后的钟大人也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吓得一个激灵回了神，连声道谢。
　　顾万笑了笑，道：“你现在身体虚的很，这些事你自己做也是不方便，举手之劳，不必道谢。”又转向身后那位钟大人，说：“这位是四大判官之一，钟馗钟大人。”
　　萧逸闻言立刻恭敬起来，坐着向钟馗行了个礼，又暗中端详片刻，发现他还真跟记忆中的门神画像有几分相似。钟馗向他点点头，又对顾万道：“无常使，今日吾贸然来访，现下萧小友身体不适，吾便不叨扰了，公务缠身，吾改日来会，还望见谅。”
　　顾万笑着说：“钟大人哪里的话，大人公务繁忙，顾某此处才是不敢久留了大人，大人愿抽空前来看看，顾某可是万分高兴的，哪来叨扰一说？”便客客气气地将钟馗送出了门。
　　回来时见萧逸仍坐在床沿发呆，忍不住过去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下：“你怎么那么喜欢发呆？回神啦！”
　　萧逸一把抓住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将顾万按在身边坐下：“别闹，我有话问你。”
　　顾万闻言歪头看了看他，接着把自己摔进了身后厚厚的被褥里：“问呗。”
　　“这是哪儿？”
　　“冥界，我家。咱们家。”
　　“咱们？”
　　“以前是我和我师父家，我师父走了，就是咱们家。历代鬼使都住这，用人间的话讲，这里就是冥界分给鬼使的宿舍，咱俩是室友。明白了没？”
　　“但是，从头到尾，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问过我想不想当鬼使吗？”
　　“好像没有诶。”顾万忽然坐起身，好兄弟似的一把勾过他的肩膀：“嘿！兄弟，当鬼使不？”
　　“我要是还活着，还没见过我刚刚见的，我一定觉得你有病。”萧逸一把推开顾万：“不当不当！爱找谁找谁去。”
　　顾万再次把自己砸进被褥里：“晚了，不当也得当。”
　　“凭什么！”
　　“你投出简历的那一瞬间，你与冥界的契约就定下了，大概相当于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某个公司签了约？反正你以后就得给冥界干活了，打工仔。”
　　“你也知道我是不知情的，不知情的不算数！”
　　“怎么就不算数？其实严格说起来你还是知情的，只不过你没当真。就按人间的规矩说，你梦游的时候买了一堆东西然后倾家荡产，责任也在你，店家可以不给你赔偿的。更何况你递简历时确实是意识清醒的本人，你自己不谨慎点，怪谁啊。”
　　萧逸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叹了口气认了，但还是想再做一点小小的挣扎：“那如果我赖账，不给冥界打工？”
　　“人间对违约怎样，冥界就怎样。只不过人间是进监狱，冥界是下地狱，不想下地狱，交违约金也行，不过你生前没什么亲人朋友吧？谁给你烧那么多纸钱啊，你还不起的。乖乖认命吧。”
　　“那好吧，”萧逸彻底放弃挣扎：“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招聘广告上说待遇面谈。待遇呢？”
　　“待遇嘛，全年无休是肯定的，虽然我们的管辖范围基本在国内，但是有时候一些海外华侨也是需要我们去带回来的，加一块就是很大的工作量了，所以你要做好加班的准备。工资的话不知道你领的跟我一不一样，这个要过几天再看，不过我的工资也不高，月薪二十万……”
　　饶是萧逸今天已经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不可思议的事，此时此刻他还是有点被吓到：“月薪？二十万？”
　　“……折合人民币3200吧。二十万冥币，年轻人，别想太多。”
　　“哦……”梦想破灭，萧逸反而安心多了，毕竟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想了想，他又问：“可我要冥币干什么？”
　　“一般我们鬼使的工资会分成两份，一份折合成人间的钱币存在银行，作为在人间活动的不时之需。另一份交到我们手里。其实冥币并不是真正的货币，它只是货币的载体，在冥界，用来交易的是冥币上所附着的念力。”
　　“念力？那是什么？”
　　“念力是在冥界生存的必需品，差不多可以等同于人的阳寿。它是亲朋好友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寄托在冥币上烧过来，可以保持鬼魂不会溃散。转世是要排队的，队伍那么长，谁知道那天才轮得到自己，更何况有些鬼执念未散，喝了孟婆汤也忘不了，这种不能投胎，只能留在冥界等待自己忘记。为了让自己等到转世那天，念力对鬼魂来说就非常重要了。”
　　“哦……那关于你师父的传承呢？我醒来后，除了头疼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顾万笑笑，说：“不必心急，要用的时候你就自然能想起来了。”
　　萧逸皱眉思索片刻，总觉得有些玄乎。不过顾万说了不着急，那就暂时不用理会。他突然想起刚刚醒时听到的话，又问：“好像来到冥界之后，好多人都说我资质不是很好是怎么回事？”
　　顾万翻了个白眼，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小说男主角有什么金手指的啊？你也就一普通人，资质平平多正常。我若真要强求资质好的，那得去找阴年阴月阴日的极阴体质，厉害是厉害，等到找到我半条命都没了，那么麻烦，我才不干！”
　　萧逸：“……好吧，那我的房间在哪？”
　　顾万起身引他出了房门，开了隔壁的房间：“这是历代黑无常住的，以后就是你的窝了。”
　　萧逸环顾四周，发现整个房间的风格还是正常的现代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顾万说：“床单被子什么的我已经给你换了新的了，你头还疼吗？想再休息一下，还是跟我去冥界转转？我们时间不多，傍晚的时候就得去干活了。”
　　萧逸听前半段时还满心感激，到最后一句时只剩了讶异：“傍晚？”
　　顾万点点头：“有问题？”
　　萧逸摇头说：“没，只是有点吓到，我担心我做不好。”
　　顾万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你无需担心，有我在，主要工作还是我做的，你学着点就行。”
　　“你刚刚说去冥界转转，冥界有什么好玩的吗？”
　　“我们现在在城里，有坊市，各种娱乐场所，也可以去看看地狱。”
　　顾万边说边向外走，萧逸跟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顺着抄手游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可以看到园中种了些看不出什么品种的奇花异草。过了垂花门，石子小路延伸入一片茂盛的竹林，远远地听到溪水流泻之声，走近了看，竟是如《小石潭记》中所描写一般，只不过池中无鱼，冥界无日，而池中有巨石堆放成路，以供人过罢了。
　　出了竹林，便是正门门厅，再往外就是街市了。此时并不是什么特殊节日，街道上显得有些冷清，飘洒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舞，又在触碰到青石板的路面时化为虚无。偶尔有几个过路鬼魂，皆是神情麻木，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飘过。街道两边零星有些平房，但都门户禁闭着，显得死气沉沉。
　　但再走几步，转过一个拐角，刚刚沉寂的世界与面前这个繁华的闹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路边的赌摊一群鬼魂大声叫喊着，另一旁还有卖酒的店铺，伙计在大肆夸耀他们的好酒是百年酿，醇厚的香味显示着这酒比人间的要好上多少倍。远处有姑娘的娇笑声传来，唱着或是隐晦或是奔放的小曲招揽着来往的客人。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叫卖着，一切与人间的城市那样相似，使人恍惚。
　　萧逸疑惑：“这是在怀念阳间？”
　　“这是死后的缥缈。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鬼要投胎，必须执念消干净。而人的欲望，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吃喝嫖赌。”说话间他们进了一家酒楼坐下，顾万招手要了一壶茶，几碟小菜：“吃吧，我请客。”
　　萧逸自从为人时生活困窘后便一直期待着有人对他说出这句话，奈何会对他说这话的人都在外地，没人知道他的困境。此时听到这话倍感亲切，拿起筷子就开吃。
　　冥界的菜做的丝毫不比人间差，顾万也动筷子吃了几口菜，接着刚才的话说：“为了满足鬼魂的欲望，消除他们的执念，相应的，冥界就有酒楼酒家，有赌坊，还有青楼。但这些地方除了酒楼相对安全一些，其他我劝你不要去，去了也别去玩。冥界的酒喝不得，喝一次忘一点，喝到后来傻不拉几就可以去投胎了；赌坊都是疯子，没钱赌了就赌手脚，赌记忆，甚至是阳间亲人的寿命机遇；青楼更进不得，一群女鬼能把人给吸干了，这些地方，我们鬼使都是严禁进入的，因为会耽误到工作。这些地方的存在，都是为了鬼魂能顺利投胎转世而服务的，我们没必要进去，所以你不要因为好奇偷偷跑进去玩…啊，过些日子就是中元节了，到时候人间有个鬼市，交易些珍奇玩意，我们得去维持秩序，防止意外，到时再带你去开眼界，蛮好玩。”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很好的记忆，嘴角渐渐勾起，眼神温柔，看得萧逸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心中不由得有些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酒楼小坐片刻，傍晚就降临了。地狱来不及去看，只好等别的时候。现在是工作时间，他们得返回阳间开始干活了。按顾万所言，黑无常是负责对付恶鬼的，所以萧逸一直有些担惊受怕，怕遇到了自己对付不了，可能还会被长得可怕的恶鬼吓坏。幸而今日还算轻松，没有遇见什么棘手的事情，就是跑遍全国各地医院和几个乱葬岗摇摇铃招招魂，过了头七的魂魄自然就排成一列跟着他们走了。萧逸觉得，除了要在12个小时内跑遍全国实在累得慌之外，这份工作其实好像还是不错的。
　　黎明时分，他们拉着一大票鬼魂成功返回冥界交到了冥殿。阎王不在，崔判当班，草草认识后，精神上累垮的萧逸迫不及待地想扑到床上休息。当他回宿舍后头沾到枕头时，昏沉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明白了顾万的招聘为什么写的是“鬼魂快递员”——全国各地收件，再交给判官分拣，最后奈何桥派件，不是快递员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改完了！！！！开学了，更新会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