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鬼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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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第一次与顾万一同去“收快递”已过了约有一月，萧逸渐渐适应了这种日夜颠倒，漫游全国收鬼的日子。
这天他照常在傍晚起床后出门去坊市买了份灌汤包打包回院子吃，鬼魂虽不会饿，但这灌汤包实在做得极好，皮薄汁多，肉馅里还掺了虾米和香菇，一口咬下去喷香四溢，萧逸偶然吃了一次后就再也忘不了了，于是灌汤包成了他的日常开销之一。
回来的路上萧逸隐隐觉得周围气氛有些活跃过头了，平日里麻木路过的鬼魂都鲜活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吱吱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萧逸心中好奇，不动声色地往路边的鬼堆里凑近了些，隐约听到“中元”、“回家”等字眼，突然意识到，这是中元节到了，都盼着回家呢。
他想起自己也死了有些时日了，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他却因为忙碌毫无所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投胎转世呢？
心中有些伤感，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进了大门，在抄手游廊遇到闲逛的顾万，正想开口，对方却先塞了张东西进他手里。
手上的触感让萧逸感到毛骨悚然，细腻的纸张仿佛人的皮肤般软塌塌的，上面还有些似乎是毛孔的小点。他看了顾万一眼：“这是什么？这纸……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是中元节的请柬，赶紧滴血成契。至于材质是什么……”顾万恶劣地眨了眨眼：“你猜？”
萧逸咬了咬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翻开了请柬。内里鲜红刺目的字迹映入眼帘，细看之下，那些字仿佛是从这人皮似的纸张中渗出来的血液。上书：“阴历七月十五有鬼市设于巫山之南，阴月映槐之地，戌时始，子时终，欢迎六界人士光临。收此帖者黑无常萧逸 ”。
一时新奇过后，这张请柬剩下的只有恶心了。萧逸滴了自己的血上去表明自己会赴约后，就将这请柬如烫手山芋般丢还给了顾万。
顾万将请柬收入怀中，便上前一把勾住萧逸的脖子，与他勾肩搭背地往外走，顺手顺走了他手上的包子咬了一口：“今天窝们要早点开工…唔这包子不错，我们今天是去派件，把它们送回去，早点弄完早点去玩…”
萧逸想捍卫自己的包子，奈何顾万动作太快，早已三下五除二地将包子咽了下去。萧逸不高兴了，他说：“这包子是下了药的，你怕是要有麻烦。”
“下药？”顾万一脸不信，“什么药？你这包子不是给自己吃的吗？”
鬼使神差的，萧逸脱口而出：“我下了春药。”
顾万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怀疑和暧昧。
“我买来送钟馗大人的。”
顾万脸上的怀疑变成了惊恐：“你给钟馗下药？？你对他有意思啊？”
“不，我只是好奇他中了春药会怎么样。”
萧逸的表情一本正经得看不出是在胡说八道，顾万眼里的怀疑终于消失了，一把揪过萧逸的衣领，凶神恶煞地威胁他：“把解药交出来！”
萧逸歪头勾唇一笑：“没有。”
“没有解药？你找死!”
萧逸此时因为姿势的关系与顾万凑得极近，他探头过去在顾万耳边吹了一口气：“受不了了吧？要不要爸爸给你纾解一下啊？”
顾万简直气疯了，一把把他摔开老远。他死了这么多年，谁敢这么轻薄他？萧逸这小子倒好，不到一个月就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他看着萧逸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憋屈得很，早知道是个白眼狼，还不如不要救他！
抬手正想一个万劫不复收拾了这小子一了百了，却见他嘴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顾万暂时压下心头怒火息了手上招式，问：“你说什么？”
萧逸坐在地上，嘴角犹有一丝血迹。他依旧像刚刚那样欠扁地歪了歪头，突然笑了起来：“我说，没有春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智障！”
顾万心累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心情了。是该庆幸自己停手听了他的话，还是该气这人刚刚差点魂飞魄散后还似无所觉地笑得那么开心，告诉他这只是个恶作剧？
好想打死自己的智障搭档，怎么办，急，在线等。
萧逸见顾万半天不说话，笑着笑着声音慢慢小了，心虚地辩解：“还不是你先吃了我的包子，我才跟你开这么个小玩笑……喂，不用这样吧！”
顾万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萧逸在地上呆坐了半晌才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心里有些难受。顾万似乎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在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发火，还这么生气。萧逸觉得自己固然有错，是不该开这种玩笑，但他也没想到顾万的反应会这么大。愧疚与委屈交织着，萧逸整个人像颗蔫了的豆芽，只能默默安慰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死，闷闷不乐地往鬼门关赶。
待到到了鬼门关，从鬼差口中得知顾万之前已经来过了，给他留下了一半的阴魂，让他负责长江以南的地区。他闻言心情更加沮丧，叹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这还是他成为鬼使以来第一次单独干活，为今之计，只有尽量做好眼前，再赶去鬼市与顾万碰面，向他道歉了。
南方的人口虽多，但好在面积没北方的大。萧逸送完“快递”，还顺道绕回了生前的公寓看了一眼。上一任主人死了，那房子居然还租得出去，新主人是也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深邃。萧逸也没心情多逛，看了看后就直奔巫山鬼市。巫山在长江以北近百里外，萧逸心情不佳，连带着脑子也糊涂了，等到了山脚下才想起，请柬上说的是“巫山以南”。
望着面前云雾缭绕的乌云顶，萧逸心情更加糟糕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掉头乖乖地重新过了一次江。好不容易到了请柬上所说的阴月映槐之地，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大阵。萧逸心想不愧是鬼族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活动，这种阵法，这般大手笔，在今天已是不多见了。
然而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鬼市的阵法，怎么会是透着一股凶煞之气的献祭邪阵，更别说阵法中心的阵眼处，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
萧逸心道不妙，绕着整个阵法飘了一圈，确定是传承中提到的献祭阵法的一种，居然还有商家在这个阵法上举办活动，看来是人为的无疑了。
顾万还没来，萧逸仗着凡人看不到自己，飘进活动场地里看了一圈。这是一个关于中元节的试胆大会，主办方宣称只要中元节敢在这里从晚上8点呆到12点，就能获得一次去马尔代夫旅游的机会。萧逸看了贴在墙上的海报后只想冷笑，若这个献祭阵法的用途真像他想的一样，参加活动的人哪能有命去马尔代夫？
他想了想，用幻术引了一个总管模样的人绕到后台一个僻静角落里，搜了他的魂。从那人的记忆中萧逸得知，主办方是s市的一个大家族，李家，而筹划一切，包括设计这个阵法的，都是李家的当家人李迅笪。而这名总管，正是李迅笪的侄子，他虽知道这里有个阵法，但对其作用全然不知，也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这里搞一出赔本生意。
萧逸用幻术引他回去，便转身往外走，想去看看顾万来了没。谁料他匆匆出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鬼，抬头一看，正是刚刚赶来的顾万。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两人面面相觑，一个脸色阴沉，一个心虚目光闪躲，都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如何开口，就只好沉默着一起往外走。仿佛过了许久，萧逸终于下定决心，呐呐道：“地上有个献祭阵法…”
“我没瞎。”
“是李家搞的…”
“嗯，然后？”
“……没了。”说话间他们出了后台，站在舞台上看着四周巨大的阵法。来往的工人看不到他们，甚至有些还直接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这里今晚有鬼市，万鬼齐聚，这阵法肯定不能留……”
“那就直接毁了？”
顾万皱眉看了一眼萧逸：“你不知道献祭的人是谁，接受献祭的是谁，这阵法具体怎么运转，就贸然要毁阵？更别说这是个契约阵法，你若毁了阵，受祭方得不到祭品，是会反噬到你身上的。”
“不能毁阵？那我们怎么办？”
“若是你，受邀来参加这个活动，有什么可能会让你选择不来？”
“得知这个活动会要了我的命。”
“……正常点的理由？”
“嗯……有其他重要的事吧，或者，天气不好？”
“嗯，我的设想是，下场暴雨，大到看不清路的那种。这里多山，容易发生山洪爆发，一下雨，也就没几个人愿意冒雨前来了。”
“可这件事背后还有个李家，我们若画召雨法阵，必定会被他们的法阵吞噬掉……”
“蠢。谁说我要画法阵？跟我来。”
萧逸一头雾水地随着顾万回到江边。顾万拿出他的哭丧棒轻击水面三下，随即起身便是穿透江面的一声清亮长啸。然而等了约一分多钟，江水仍滔滔奔腾着，水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萧逸默默看向顾万，他却不动声色，仍伫立在原地望着滚滚江水。萧逸刚想问这是做什么，便听到耳边一声巨响，他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江心的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拦住，水从旁边涌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一个银光闪闪的身影从漩涡中钻出，破开水面盘旋而上，停在半空俯视着他们。
萧逸是真的有些被吓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的“龙”，之前只听说过忘川里有条烛九阴，却从未亲眼见过，没想到长江里竟也有一只龙。顾万瞥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低声提醒他：“仔细看，这是蛟，他叫银琨。”
萧逸细细打量，发现眼前这“龙”果真只有四爪，并且只长了一只角，浑身的白色鳞片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既像金属又像玉石，当真是名副其实。
半空中的蛟俯首缓缓道：“蛟龙银琨，参见二位无常爷。先前小龙在江底沉眠，未能及时应召，向无常爷告罪了。无常爷有何吩咐？”
“无妨。”顾万说，“只是要请你帮忙下场雨，除非我们俩叫你停，你就别停，从现在开始下，下到子时结束，雨势要大到让人看不清路。能做到吗？”
“无常爷不必费心，您有交代，在下必然全力以赴！”
顾万点点头，银琨向他们告退后边重新隐入了江中。乌云很快就聚集起来了，万事俱备，顾万和萧逸便赶往了李家，准备去会一会李迅笪。
然而李家空荡荡的，似乎没有人。他们谨慎地走进去，穿过一片草坪，和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他们径直穿墙而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萧逸打量着这别墅的客厅，他突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熟悉。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定，潜意识告诉他该等等身后的人。身后应该有人吗？他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他正跪在地上，放在他面前的是一本摊开的史记。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四五岁小孩的手。啊……四五岁……爸爸妈妈……
他回过身，忽视掉刚刚自己奇怪的感受吃力地搬起那本史记，爬上楼梯，去二楼书房，找他的爸爸妈妈背诵。但当他站在书房门口准备抬手敲门时，他注意到脚下有什么液体正渗出来。暗红的……带着些铁锈味。是血吗？他有些奇怪，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滩液体，蹲下身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它。霎时一股阴寒之意窜遍他全身，又汇聚在他心口处一阵灼痛。危险！快离开！他脑海里生物的本能警告着。他担忧地看向房门站起身想去够门把手，可毕竟四五岁的孩子还是太矮了。他用力地拍着房门，大声地呼喊着“爸爸妈妈！”，但这座别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回声响着。没人回应他。直觉告诉他，可能出事了。
大概在半个小时之前，他的父母抱着一个卷轴上了楼。他们告诉他，他们有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让他在楼下安静地背一会儿书，待会再去找他们。萧逸早已习惯这样，他的父母都是考古系教授，有时会拿一些古董回家修复。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常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盯着地上那滩不明液体，努力搜寻着记忆。粘稠，异味，红色的，液体？是血吗？血——有人受伤了吗？
他的心因为这个想法“砰砰”地跳起来。血越渗越多，渐渐蔓延到了他的脚下。他后退了一步。他没有听到书房里有任何呼救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又喊了一遍：“爸爸妈妈！”
依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又退了几步，为不断扩散的血流让路。那些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台阶流下楼梯，汇成了一条小河。他手里的史记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呢，他想，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他走到楼梯另一边，小心地避开那些血，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厅，抓起电话，颤抖着手拨了他小姨家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在电话那头响起：“姐？”
萧逸死死盯着楼梯上还在往下流淌的血，逼自己开口说话：“小，小姨，是我，我是萧逸。”
“阿逸？你打电话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终于找到一个主心骨，萧逸的泪珠像开了闸似的不断滚落：“小姨，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但是，爸爸妈妈不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呜……”
四五岁的孩子突遭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吓坏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他小姨虽然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想了想，对萧逸温声说：“阿逸乖，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先到房子外头躲一躲，小姨马上就过去，好吗？”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往外跑。站在小花园里，刺眼的阳光稍稍平复了他内心的恐慌。他抬头看向光源，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阳光！在二楼书房的窗台，他父母被烧焦的面孔紧紧贴着窗，显得狰狞而扭曲。在他们背后，还有熊熊的火焰，在整个房间里欢欣地跃动着。
那一定是一团活着的火焰，萧逸想。它转过身来盯着萧逸，扭曲成一张残忍的笑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鬼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