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参商》山涧流水

4、第四章 当远处冰山

　　当远处冰山上的第一股融雪滑过帐篷外的河床时，草原开始复苏。
　　冬去春来，转眼间，我在草原上呆了有半年了。其其格不可思议的跟我成了好朋友，我还收了一个小徒弟，叫扎那，是莫北王姐的儿子。
　　他王姐梅林嫁到了一个小部落，后来在部落战争中被吞并，梅林冒死派人将扎那送回查查尔汗。因自幼寄人篱下，扎那比同龄的孩子敏感许多，懂事的让人心疼。
　　依达幕大会不日将在查查尔汗王城额纳古姆城举行，莫北这几日正忙着拔营回城。
　　宋俊毅和其其格也来找我商量药堂的存留问题。依照宋俊毅的想法是药堂继续派人守着，只供药，不问诊。我当初建药堂的目的是为了莫北，如今既是要离去，药堂自然没有再开着的必要，况且关乎人命，派谁守着都不放心。我还有个私心，医者的担子太重，我并不想在这条路上走远，我从来都不舍得委屈自己。
　　所以，在我和宋俊毅将药堂的存药制成药丸发送给附近牧民之后，便将药堂一把火烧了。其其格一边痛惜着一边骂我，不开关了就是，何必一把火烧了，你心可真狠。
　　莫北牵着马和我并肩走在绿洲上的小河边，冰山上融雪将河床上的鹅卵石冲刷的干干净净。我突然起了兴致，想要脱掉鞋袜上去踩一踩。莫北皱着眉将靴子塞回我的脚上，我不满的噘着嘴，他突然恶作剧似的握着我的手伸进水里，我冻得一哆嗦，他挑着眉看着我。我坐在石头上靠在他的肩头，他搂着我有些茫然道“牧歌，为什么你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你会随时离去？”
　　“怎，怎么会呢，我离开这儿还能去哪儿”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牧歌，我们的一年之约还剩五个月，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听见没有。”
　　“我不离开，放心，不走”，我打着哈哈。
　　“牧歌，我知道你对什么都不在意，付出那么多心血的药堂说不开就一把火烧了。我在心中也许不过只是个认识不过半年的过客，我没把握能靠着这半年的感情留住你，但你别忘了，你要是走了，我绝不会放过扎那。”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扎那可是你的外甥，你要是伤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牧歌，我总有种感觉，你会离我而去”，他轻叹一口气，放缓了声音说道，“你在这片土地上，也就对扎那上了心，除了他，我再找不到其他能威胁到你的东西了，牧歌，你别怪我。”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直觉很敏锐，我这几天确实再想办法离开。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只做七分满，吃饭却要吃十分饱，也就是说，我是一个舍不得辛苦自己的人，所以在对待莫北的这份感情上，我也只爱了七分满，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足够爱上他，不是时间的问题，我想就算我在他身边呆上一辈子，我对他的爱最多也只有七分，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他的了解越深，那份七分满的爱会慢慢稀释直至一分，不剩。
　　宋俊毅曾问我和其其格，什么时候的月亮最美。其其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满月最美，他又回头问我，我当时正在啃羊肉串，便含含糊糊的应付道，满月，满月最美。现在想来其实不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将满未满之月才最具风情，月满之后便只剩下亏了。
　　所以，从我得知要回王城，我便开始计划着离去。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我的记忆，有恢复的迹象了。
　　但是莫北确实抓住了我的软肋，我能不顾和宋军医、其其格的朋友之情，和草儿的主仆之情，甚至是与他那不甚圆满的爱情，但是对于扎那，我无法做到一走了之，我好像从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拔营前一个晚上，莫北在练兵场组织了一场篝火晚会，犒劳大家。很多受过药堂恩惠的牧民也前来给我们践行。其其格往来穿梭在这些牧民之间和大家拉着家常，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副将了。
　　我歪着头对坐在一旁的宋俊毅说“你看，谁能想到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其其格副将也有如此亲和的一面，可见再刚硬的女子也能化成绕指柔”。
　　宋俊毅轻啜着一口酒，“她是个好姑娘”
　　“是啊，不仅是个好姑娘，还是一个花姑娘，哈哈”，我朝着他挤眉弄眼，他却看着我欲言又止。
　　“什么都不要说，有歌舞佐酒便好”，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坐着的兵士全都围在篝火旁跳起了舞。我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就着烤的喷香的羊肉串喝起来，“这马奶酒要是换成烧刀子就好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莫北，他露出半边肩膀，肌肉遒劲，正和着拍子舞动着。
　　扎那小心翼翼的护着几串羊肉朝我这边走来
　　“你不必在这陪我，我和扎那有话要说。”
　　“牧歌，你果然没心没肺”，他一挥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牧歌，回到王城，你好好保重”。
　　扎那乖巧的坐在我身边，拿着帕子帮我擦嘴角的油渍
　　我把他搂在怀里狠狠亲了一口，嘴角的油渍粘在他脸上，他也只是笑。
　　“跟师傅离开这里好吗？”
　　他一怔，“离开？去哪儿？”
　　“回师傅家”
　　“师傅也有家？”
　　“自然，天地为家”
　　“师傅是让我离开草原？”
　　“对，我们离开这里，师傅带你去吃最好吃的肉串，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姑娘。”
　　“可是师傅，扎那不喜欢吃肉串，喝酒，扎那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就是师傅，您说的那些扎那都不想要。”
　　“那你告诉师傅，你想要什么？”
　　他欲言又止，小手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你不想离开？”
　　他点点头。
　　“为什么？”
　　“师傅，我要报仇。”他抬起头，一脸坚定的看着我
　　他欲言又止，小手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你不想离开？”
　　他点点头。
　　“为什么？”
　　“师傅，我要报仇。”他抬起头，一脸坚定的看着我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我们师徒缘分便缘尽于此吧。”
　　他一下红了眼眶，哽咽着，“师傅那天和舅舅说的话我都听到”
　　我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是那天莫北在小河边跟我说的‘牧歌，你要是走了，我是不会放过扎那的’，我看着他倔强的睁着眼不让眼泪落下，“他总归是你舅舅，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师傅知道二王舅怎么死的吗？”
　　“扎那，你二王舅是被陆铮杀死的，草原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我呵斥住他，我虽然不清楚他知道些什么，但是有些事情，他必须要烂在肚子里。
　　“师傅，外公不会让舅舅一人独大，我的身体里也流着一般查查尔汗的血。”
　　我拉开他握住我袖子的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扎那，我一个大夏朝的人左右不了你们部落朝政大事，我能教你的不过是些简单医理，从现在起，你就不要再叫我师傅了”。
　　他满脸泪水的看着我，却也知道我决定好了的事情，谁都左右不了。
　　只朝我跪下，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响头。我背过身不去看他，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听见他起身离开。我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伸手用指尖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原定于今日拔营回城的计划因为我的突然离去被打乱。
　　扎那赤裸着上身被莫北挂在练兵场的拴马杆上，一鞭子下去带起几滴血花在空中滑落，滴在碧绿的草地上。扎那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牧歌，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今日我便将这孩子的性命交到你的手上，你若是不出来，我便一鞭一鞭抽到他血流而亡。”
　　当我将扎那从拴马杆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窝在我怀里，虚弱的睁开眼冲我一笑，“师傅，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扎那的”。
　　我们在营地又停留了两天才开始回城。莫北将扎那放在我的马车里，从那天后，我便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扎那像只受伤的小鹿，缩在角落里，想要向我靠近却又不敢，我再不让他叫我师傅。除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其他时间我都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看向外面，一望无际的原野。
　　扎那察觉到我的情绪，显得有些不安，他数次想要跟我解释些什么都被我瞪了回去。我不希望他成为王权争斗中随时会被牺牲的一枚棋子，但是我知道他报仇的心思不会因为我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