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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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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细细的下弦月悬于青空,发出黯淡冷光。
魔军如天兵倾泻而来,血洗堕天城,屠杀殆尽后,又风一般全数退去,如果不是血和死尸证明着适才发生的一切,这还真是一个寂静安详的月夜。
整座王都没有一个活人。
堕天城内外死尸无数,断肢残骸互相压着,尸堆中还有一些婴孩小小的胖手伸在外面,但所有曾经鲜活的肢体都已惨白僵硬。
王子洛斓的尸体被拖到城下,扔在他母妃的尸体旁。他们母子两人长长的银发都浸在湿红的血水中,苏羽裳生前美丽的容颜荡然无存,已经血肉模糊,洛斓的脸仍然完好,除了眉间金针致命的那一刺留下的一个小小孔洞。
他仰面躺着,冰绿色的双眼空空旷旷凝视夜空,无情的月倒映在眸中,好像那眼睛还有神采、还在转动似的。
寂静的夜空突然响起箫声。
悲凉,幽怨,缠绵悱恻,犹如鬼魂夜哭。
这样的死城,这样突如其来的诡异箫声,若有人听到必会感觉毛骨悚然。
一袭绿衣、银发垂腰的人影仿佛自月中浮现,慢慢移步,从空中翩然而来,停在洛斓、苏羽裳尸体的上空。
箫声突然高昂,仿佛要与天地一恸。
至最高处无法可解,那玉箫崩然吹裂。
“为什么……”
为什么生下我?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爱我?又为什么伤害我?
来的人正是碧,他垂目望着母亲、哥哥,翠眸中流不出泪,却充满了痛楚。他对这人世上的许多事都不能明白,而现在也没有人可以问了。
碧蹙起清秀的眉沉思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洛斓的尸体浮了起来,像被人托着一般飘向空中。
两个兄弟终于又彼此面对。两人的银发映月生辉,衣袂随风飞舞。碧怔怔地看着洛斓苍白的脸、空洞的绿眸,仿佛看着死去的自己。
“原来死就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向洛斓眉间,指尖燃起一点光晕照亮了金针刺过的地方,只听皮肉烫出嗞声,却没有烧焦,反而一化而恢复了白皙完好的肌肤。
碧又张口吐出一块玉来,那玉裹着一团青色光华,冉冉流动。那是他二十年修炼得来的内丹,虽妖力有限,对他来说却关乎性命,从来不曾取出来过。他对着那块玉瞧了一阵,凄然一笑,将玉放入洛斓口中。说也奇怪,那玉似乎将洛斓当作了主人,倏地滑入齿间,莹莹光芒顺着咽喉、胸腔,落入丹田,在洛斓的体内转了三转,便看不见了。
碧闭起了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翠眸已经黯淡无光,银发也失去了光泽。
他挥手让洛斓的身子轻轻飘落于地,自己也落下来,在苏羽裳的身旁跪下,轻轻亲了亲母亲几乎已看不出模样的脸,喃喃道:“……妖王不会放过你和……哥哥,而我的力量只救得了一人,当时出手只是无奈……我很想死在这儿,可是妖王在我身上下了永世的禁咒,我只能回他身边去……”
“妈妈,这一生我没有拥有过你的爱,希望下一辈子……”
他却也不知道,母亲被迫伤害自己孩子时摧心裂肺的痛苦——苏羽裳求死之时,最后一刻心中牵挂的不再是洛斓,而是还活着的碧。
碧的身体渐渐透明,终于无法稳住身形,随着风升入夜空,向月中隐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架轻车踏破了静如水的夜色,直向天刹城驶来。车前套着辕驾拉车的是一头毛色雪白、双睛血红的虎。它嗅到强烈的血腥味,忍不住张口低啸。
驾车的黑衣人原本倚着车厢假寐,此时睁开眼道:“好重的味道,难道我们又来迟了?”
白虎没好气地摇头甩尾:“吼——”
黑衣人一跃而起掠上车厢顶部,举目瞭望,隔着数十丈已看见城墙下满目尸骸,他一拳砸在掌心:“魔族行动好快,我们总是落后一步。”
车内传出几个稚嫩的声音七嘴八舌地说:“梅哥哥,你在说什么?我们想出来看看!”
也有呻吟的声音道:“小梅公子,我很痛耶,拜托快点到鲧螺山,我快撑不住了……”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谁再多嘴——就自动出来给小咪当宵夜!”
白虎一听大是兴奋,连连用舌头舔舐爪子,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
黑衣人沉吟道:“小咪,你能不能在这里守着,我去城中查查有没有幸存的百姓。”
白虎点点头,后腿蹲伏坐在地上,似乎说“好,遵命!”
过了一会儿,车厢中有人悄悄问道:“喂,他人呢?”
另一人悄悄答道:“他已经走啦。”
“哈哈,我们可以出声了吧?”
“来做游戏吧!”
白虎用尾巴拍地,威吓地轻吼一声,似乎说“我还在这儿呢,不可以放肆哟。”
车厢中静了一静,众人纷纷叹气道:“小咪,小梅公子不在,你就不要狐假虎威了嘛。”
白虎不懂,心想我明明就是老虎,我、我假谁的威风?
洛斓做了一个好梦。
春天万花齐放的原野上,一个白衣女子携着儿子漫步。她温柔地笑着,银发在阳光中闪烁。
女人低下头来,捧起孩子的脸:“斓儿,你会是天刹国历史上最好的皇帝。”
年幼的孩子傻傻地回答:“妈妈,我不想做皇帝,我想当个骑士,那比较威风呢。”
母亲万般疼爱地轻轻吻他的脸蛋,他却淘气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大声笑。
忽然景象一变,父王和母后带着殉难的庄严神情,从城头一跃而下,他惶恐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脚下是白骨堆成的山,他孤零零地在那儿哭泣。
“妈妈,你到哪去了?妈妈――”
这时突然有人轻轻摇晃他,洛斓慢慢张开眼睛,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腮。
眼前已经不是记忆中正午的城头,而是凄冷的月夜。
他怔了怔,陡然记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万魔来袭,妖王降世。父王、母亲、还有那个与自己面貌相似的绿衣人……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朦胧的视野中有个黑色的人影正低头向他俯视。洛斓仔细一看,那人墨色的长衣被月光镶了银边,面目似乎十分狰狞丑陋,望之就让人胆寒。难道也是妖人?
这一定是个噩梦,一定是的。洛斓揉揉眼睛坐起身,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的剑在哪里?”
要对付没人性的妖魔,怎能没有剑?他摸不到剑,左右一瞧,很快发觉自己置身血泊中,而身边躺着的那人所穿的白衣裳好熟悉,虽然已经全被血污弄脏,可是——那不是母亲又是谁呢?但母亲的脸、脸变成……
洛斓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心跳得快要崩坏了,只剩下躯壳。
那个鬼脸人忽然伸手给了洛斓两记极响亮的耳光,将他一下子打醒。
“母后……母后!”
洛斓想扑过去抱住母亲,激动地挣扎起来。
鬼脸人双眼淡漠地瞪视他,冷酷狞厉的样子真像极了死神。
“我要看看我的妈妈,放开我,放开我!”
那个人沉静地道:“听着,她死了。”
“放屁!你这妖人给我滚开!妖怪,魔鬼,滚到一边去!”
黑衣人没有回答,默默地背起洛斓。洛斓比他还要高出一些,却像个孩子似的一边胡乱拳打脚踢,一边哭泣:“你滚开!我不用……不用你管……”
洛斓全然不肯配合,黑衣人试了几次不能将他背好,一时怒从心起,转身抓起洛斓的衣领:“我搜索了整座城,只剩下你一个活人,所有人都死了,你以为只有你母亲吗?”
洛斓一静,很久才似弄懂了对方的话,不可置信地道:“都……死了?全城的人?”
他转头四望,目光所及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挂在城墙上的、倒在路边的、有头的、没头的、老的、少的,那些人曾是天刹城中世代生活的百姓,是他的臣民,可是现在统统已经死了。
母亲、父亲都已不在,而此时他忽然意识到:我的国家灭亡了。
国破、家亡,一切都烟消云散……
“喂,别发呆了,如果你还想活,就跟我走。”
洛斓连遭惊变,神智有些迷惘了。他转目怔怔地望着黑衣人,似是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黑衣人叹道:“败给你了,拜托别变成痴呆,我救你可就不值了。”
他一抬手衣袖轻挥,点了洛斓几处穴道。
那人把洛斓扛上肩膀,冷冷地道:“忍着点,谁让你不听话呢。”
这时洛斓朦胧地心想这黑衣人丑陋诡异,嗓音却相当悦耳。那是一种如石间滴水般清澈的声音,令人印象深刻。
跟着,那人纵身如电,洛斓被他扛着,就如被“挂”在他肩膀上一般。
黑衣人拔足疾驰,洛斓只觉耳边风驰电掣,到今天他才知道,被“挂”着是这么痛苦,幸好已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否则肯定肚子里要翻江倒海,一吐为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