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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决 莫念清被怔 ...

  •   念清走后,徐子均似乎对世事更加淡漠,每日晚起早睡,翻翻书写写字,一日便过去了。天气晴好无风的时候,他会慢慢踱到忘忧阁喝喝茶,依旧是摆两盏淡茶,慢咂浅饮。只是对面的那一盏,一直满着,直到凉却。
      偶尔微风拂过,那盏淡茶轻起波纹,而徐子均也跟着咳嗽起来。
      南方的秋天总是很长,冬天将要来的时候,徐子均的病忽然重了起来。有时候咳得满绢鲜血,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涨得满脸通红,竟昏厥过去。惜如背过身去偷偷落泪,徐子均却不哀不怨,缓过气后,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精神好的时候,徐子均会叫一些人来床边,一一遣散,丰厚的安家费让惜如也觉得吃惊。她看着屋里进进出出的人们,却听见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原来是一句歌谣:“子瓜起,七年冤,烧遍烈日满地草。”
      子瓜起,七年冤,烧遍烈日满地草。惜如心里默默念着,却怎么也不明白这句歌谣说的是什么,更不明白山主为何要散播这样的歌谣。
      再后来,徐子均把每日为他看病的大夫也遣散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何苦天天喝那些黑糊糊的劳什子。”
      渐渐的,郁孤山上下人烟越来越稀少,再加上冬日渐近,万物凋敝,虫儿鸟儿也难觅踪迹,越发显得郁孤山一片死寂,毫无人气。
      惜如看着病床上消瘦的徐子均,每日似醒非醒,有时候抱膝而坐,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映在他单薄的肩上,仿佛下一秒钟就要随风飘散。

      一日,徐子均起得很早,精神也出乎意料地好。他亲自沏好一壶茶,穿戴整齐坐在忘忧阁中。
      “今天有位老朋友要来,”徐子均微微笑道,下陷的两颊浮出一丝红晕,“一会儿她来了,你们都退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插手。”
      惜如和晚琪互看了一眼,有些好奇,轻轻带上忘忧阁的门,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分过去,徐子均所谓的“老朋友”还是没有出现。惜如有些担心,透过窗户往里面张望,徐子均依旧在玩弄手中的盏杯,但是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终于,日暮将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惜如和晚琪面前。
      “莫姑娘!”
      惜如和晚琪不约而同惊叫出声,她们有些惊讶,亦有些欢喜——徐子均对莫念清的情意,旁人或许不知,但这些年来惜如和晚琪却是看在眼里。若要问此时病重的徐子均最好的良药,自然便是这离开数月的莫姑娘。
      惜如忙迎上前去,谁知莫念清举起剑鞘,一把推开她,径直往忘忧阁走去。惜如心生不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看着莫念清推门走进了忘忧阁,又看着门被“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徐子均端坐而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阿念,茶都要凉了,你才来。”
      莫念清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徐子均跟前。端坐的徐子均微微抬起头,笑着看着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剑鞘里赤墨剑摄人心魄的杀气。
      “抽”地一声,莫念清拔剑出鞘,剑尖指准了徐子均的额头,恨声问道:“是不是你!”
      徐子均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一笑:“阿念,你心里都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问我?”
      子瓜起,七年冤,烧遍烈日满地草。郁孤灭莫,莫念清不愿相信,七年来朝夕相处之人,竟就是杀害师门的恶魔!
      她怒,她恨,她不愿相信,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还在期待着他的辩解,期待着他否认,“阿念,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可是,他没有辩解,甚至连撒个慌都不愿意,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犹如面对一桩毫不起眼的芝麻小事。莫念清忽然觉得自己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疼。
      “为什么!”
      莫念清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话音刚落,方觉得自己又在多此一问。但是她控制不住要问,她不明白,这七年来在郁孤山的安宁与淡然的面具之下,为何竟是如此残酷的杀戮与仇恨。
      徐子均忽然大咳起来,绢帕捂着嘴,整个身体都在震颤。好不容易止住后,徐子均大吸了一口气,把绢帕塞进袖里,道:“原因还不清楚吗?三大门派,本就是你死我活,面上的和睦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断弦楼大喜之日,上下懈怠,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更何况,那天的酒里……”徐子均说着说着又大咳起来,伸手去袖里掏绢帕,可是咳得手上剧震,掏了半天方出来。
      莫念清瞥见绢帕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心里掠过一阵心疼。眼前浮现出七年来的点点滴滴,恍如隔世。她的眼眶终于忍不住开始湿润起来,她便撇过头去,无意间又望见了窗外的那株萱草。
      “那……你又为何要救我上山?”莫念清的每个字里,都透着难以排解的绝望。
      “那日我灭莫归来,满手血腥,恐惧无法得到神灵的原谅,便希望通过善行来弥补罪过。再说当时也并不明白你的身份,后来知道了,但想你一介女流,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也就作罢。”徐子均说得极慢,说完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却又低下头,不敢去看莫念清。
      一时间,莫念清心里残存的所有疼惜和温柔被击得粉碎,她冷笑一声,剑尖迫近徐子均的额中,道:“想不到我竟认贼作父,和你这衣冠禽兽相处七年。”
      “衣冠禽兽……”徐子均重复着这四个字,慢慢站起身,从剑鞘中拔出孤冰剑,“那就一决生死,我也好除掉断弦楼最后的……”徐子均顿了顿,终于吐出两个字,“余孽”。声音极轻,但极清晰。

      一时间阁内剑光大作,惜如和晚琪心下疑惑,透过窗户向内窥看,却不似往日比剑的场景。赤墨剑红光排山倒海,映得满屋通红,孤冰剑凌厉摄人,冰冷寒绝,两人都是招招惊心,竟是动了真格!惜如晚琪大惊,不知这屋内两人为何动了真招,晚琪怒道:“山主病成这样,已经命若游丝,莫姑娘怎么可以……”说着便要推门进去,惜如连忙拦住她,正色道:“山主吩咐我们不许进去,他自有主张。”说罢,依旧担心地朝窗户内望了望。
      窄小的忘忧阁内,升腾出浓浓的杀气,窗边的那株萱草,仿佛被看不见的劲气激袭,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阁内,是两个人的你死我活,毫不让步,剑锋相触,“叮”的长响绵延不绝。莫念清虽然在体力上胜过久病多日的徐子均,可是其自身功力又如何比得上郁孤山山主代代相传的孤寒诀,寒冰克烈火,几十招过后,赤墨剑渐渐落了下风。
      剑气越来越迫在眉睫,莫念清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闪耀,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只得用左手遮住强烈的光线,在手帘下找寻目标,一阵乱刺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白光消散,莫念清看见自己的剑正对准徐子均的心窝刺去,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他苍白的面庞,上面掠过一丝悲凉而奇异的笑意——剑的那头,徐子均没有躲开,赤墨剑一寸寸刺进了徐子均的心脏。
      莫念清大脑霎那间一片空白,她本能性地想要后退,可是那剑已经深深插入眼前这瘦削的身体。猛然间她只觉得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从剑上传到手臂,又川流般注入全身经络,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徐子均,他嘴角慢慢流出暗红的血,微微笑道:“郁孤诀不会随人而死,而会通过剑器传给胜者——阿念,你胜了,我甘心受死。”
      莫念清被怔得不知所措,这起承转合来得太过突然,她死命想要回忆刚才那“制胜”的一剑,却只记得晃眼的白光一片。“阿念,答应我,不要伤害郁孤山的其他人……”徐子均一边艰难地吐出这最后一句话,一边缓缓倾倒在地,胸口的伤口上,红晕迅速散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
      “山主!”
      撕心裂肺的叫喊从门外传来,泪眼模糊间莫念清看见两个身影夺门而入,扑在眼前这红白相间的身体上嚎啕大哭。莫念清握住赤墨剑的手忍不住阵阵颤抖,她拼命回忆着,回忆着刚才的那一剑,回忆着方才的一番对话,回忆着那次分别,回忆着那次初遇,回忆着那七年的点点滴滴——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挤得没有一点空隙,万般回忆万种情绪涌上心头,她理不清楚,越想越乱,拖着步子走出了忘忧阁。
      窗外,那株萱草已经枯萎,倾倒于地,正慢慢融化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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