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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均 我欲言又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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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第一次相见,是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呵,说是“相见”,其实不过是我看见了她,她的眼中不知道是否装得下我的身影。而我一看见她,眼光竟再也无法移开。
白衣翩迁,宛若水中莲花,大雨中衣衫单薄的她瑟瑟发抖,仿佛时刻就要融化在漫天的水汽之中。我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扶起,却又怕触手即化,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于是我只有唤道:“姑娘,姑娘!”
惜如和晚琪上前把她抱起,原来她早已昏厥过去。我看着大雨中她苍白的脸,深锁的眉,一时间心里竟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难耐。
于是我把她带回了郁孤山。
恰巧山腰新建了一座阁子,周围青山绿水环绕,甚是自然清净。她在新阁内住下,为解其忧,我将之命名为“忘忧阁”。
她在忘忧阁住下之后,每日只是练练剑,不说话。有时候她会静静看着手里的赤身墨柄之剑发呆,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怨恨。
遥遥看着她飘逸清丽的舞剑身影,我便觉得幸福心安。从来没有人使我有过这种感觉,多年的疲惫忧郁在她的白光流转中仿佛飘散无形,似乎一切都回到时间起点,万物纯净,没有怨,没有怒,没有哀,甚至没有喜也没有乐,只剩下宁静心安。
恍惚中我甚至以为,自己的病也就要好了。
可我始终不明白,满身素雅的她,为何偏爱如此凌厉绚烂的剑?
负责照看念清的晚琪说,她常常从梦中哭醒。哭得如孩童一样无助,可是每每清醒后,却又恢复冷若冰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背后究竟是有怎样的故事?她不说,我也不好主动问起。于是我也只好常去阁内叨扰她,摆两盏淡茶,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人生如梦,世事无常。虽然在下不知莫姑娘遭何剧变,但是希望姑娘能够忘记过去种种,走出泥潭。”
人生如梦,世事无常。
呵,每次说到这八个字,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知那已入膏肓的热毒,还能放过这身子几时?
后来,她终于肯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了。她说她喜欢窗外的那株萱草,风起的时候,时有暗香飘进阁内。
徒步寻芳草,忘忧自结丛。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株孤零零的萱草,心里也有些奇怪,我并未吩咐下人种植萱草。也许是哪只鸟儿衔来的种子,便在这窗外无意种下了忘忧之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盈,仿佛初春的柳叶拂过水面。她不爱笑,可是偶尔一笑,嘴角便现出两个梨涡。梨窝盈浅荡清波,古人诗句再妙,也比不上眼前亲见的美丽。
她的双眼清澈似水,偶尔抬起头看向我时,我便可望见那湾秋水中的自己。我常常想,她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呵,我不知道。
我也懒怠去想那些,我只愿时间永远这样下去,无边无际,无有尽头。
后来,她告诉我她是断弦楼弟子,她常常给我讲她在断弦楼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她的师兄,有那把赤身墨柄之剑,还有,那个雨夜。
后来,我们常常从清晨聊到日暮,壶里的茶泡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她咂一口茶,笑道:“这上好的茶,竟被我们当做了解渴的俗物。”
后来,我们偶尔切磋武艺,她的赤墨剑炽焰逼人,我的孤冰剑寒气袭人,冰火交锋,却是点到为止。
再后来,她告诉我,她要离开郁孤山。
那天正值秋分初寒,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擦拭着平放于几上的赤墨剑。火红的剑柄赤痛了我的眼,肺里一阵热气上涌,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我转过头,不经意间看见窗外的那株萱草,依旧是葳蕤自芳。
我不好阻拦,只好送她一程。
不出所料,下了郁孤山,她便往断弦楼方向去了。
可她不知道,与郁孤山、郑家庄并称当今三大门派的断弦楼,早已经被灭门。而灭门之日,便是七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欲言又止。罢了罢了,现在告诉她,和几日后她亲眼见到,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她因此而怨恨我,也好。
起码她心里会记得我,记得这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