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记》木生春

5、恨终 山主用七年

　　郁孤山山主在自家地盘遭人暗杀，成百上千的郁孤山众同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郁孤山成为一座空山，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江南江北。江湖上纷纷传说这是一位名叫“念公子”的高手所为，据说这位高手白衣白衫，来去无踪，武艺超群，无人能敌。还有人说，曾经见过这位高人，说他使一把墨柄赤身宝剑，虽然色彩浓烈似火，可是一招一式间却透出萧杀的寒气！甚至有人把这宗案件和七年前断弦楼的灭门惨案联系起来，认为二者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一时间，“念公子”的名号横空出世如雷贯耳，江湖上人人欲与之结交，却又心存恐惧不敢妄为。

　　初春三月，长安街头已经可见绿意，它温柔、轻盈、湿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气中。迎宾楼上，郑家庄庄主郑坎站立在窗边，等待着人群中出现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
　　郑坎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心头刺徐子均竟然那么容易就被杀了。如今这江湖之上，只剩下郑家庄一家独大，不过他倒想看看，这传说中灭郁孤的高手，究竟是何许人也。想到这里，郑坎看了看端坐于席上的女儿郑筝，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莫念清一身男装，风流俊俏，登上楼来。郑坎起身迎接，远远便道：“念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才，老夫有礼了！”说罢，深深一揖。
　　莫念清连忙还礼，道：“郑前辈客气了！”
　　正欲寒暄，莫念清瞥见席上还坐着一位女子，心下奇怪，便问：“前辈，这位是？”
　　郑坎见念公子主动问起，心下欣喜，道：“这是小女郑筝，养在深闺之中，素慕公子之名。筝儿，还不快来见过念公子！”
　　莫念清心下好笑，自从男装以来，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遇到这样的场景了。那郑筝缓步行到莫念清跟前，深深一福后，轻轻抬起脸，对着莫念清一笑。
　　明眸媚唇，百媚千娇。
　　莫念清忽然怔住，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仿佛被打开，记忆如同潮水一样涌来！
　　那见过一次就永生难忘的笑容！
　　“阿念，过来，见过采瑜姐姐……”
　　采瑜，采瑜，采瑜……
　　没错！一样的脸，一样的笑，一样的眼！
　　采瑜？郑筝？郑家庄庄主的女儿！
　　猛然间萦绕多日的杂乱思绪一时间清晰起来，采瑜，婚宴，雨夜；子均，郁孤，歌谣……一个个答案相继呈现在她脑海之中，她紧张得不能思索不能呼吸。慢慢的，那万千答案又集中成一个念头，她转过身，飞奔下楼！
　　她要去郁孤山，她要亲自去问他！

　　莫念清一路飞奔，泪水汗水湿遍了脸庞，又湿遍了衣襟。那些杀戮那些恩怨一时间全然忘记，她只恍惚觉得，在郁孤山上，在忘忧阁内，有一个清雅的男人，沏了两盏茶，在等待着她。
　　直到看到那萧瑟的郁孤山，那空荡的忘忧阁，她才猛然想起，她曾经刺出的一剑，一剑毙命。
　　她发了疯似的在郁孤山寻找，在后山处，草木葳蕤中，她看见了那座新坟头。跪坐在坟前的惜如哑着嗓子道：“山主，您看，莫姑娘回来了。”
　　“子瓜起，七年冤，烧遍烈日满地草……”莫念清重重跪下，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编这样一首歌谣？为什么你要引我来杀你！为什么……”
　　“莫姑娘是个聪明人，可是为什么还是不解山主的心意呢？”惜如的声音传来，幽幽回荡在山谷之间，“七年前的断弦楼惨案，确是郑家庄用美人计所为，为防止你贸然下山报仇，山主才一直瞒着你。山主用七年的时间助你忘掉背叛，又用自己的性命来帮你结束仇恨，只是希望你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莫念清痛哭失声，心绪凄迷中，将赤墨剑缓缓拔出……
　　“莫姑娘！”惜如阻止她，“你若要寻短见，真真辜负了山主的一番苦心！”赤墨剑跌落在地，惜如顿了顿，说道：“莫姑娘不用内疚，其实山主早已病入膏肓。十年前，山主曾中郑筝之毒，发作时心肺犹如在火上煎烤。十年之期，已是穷途末路，就算没有莫姑娘，山主也命不久矣……”
　　耳边惜如的声音逐渐模糊，莫念清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块大石堵住心口，她开始挖跟前的土，细长的指甲里渐渐沾满了泥，然而她没有知觉。她将赤墨剑捧进那挖开的坑中，然后又一点点将泥土覆回。
　　三两滴泪珠洒在了新覆的土上……
　　“姑娘！”
　　隐隐中，莫念清仿佛听到七年前的那一声呼唤，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