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记》木生春

2、念清 模糊中我听

　　七年了，我以为我终于即将忘记那场噩梦。
　　多少次午夜梦回，汗水泪水湿透衿被。那个雨夜在梦里反复出现挥之不去，雨水浇在我的身上，彻骨的冰凉，我无法睁眼无法呼吸，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我的身体。不！不仅仅是身体，它们还贪婪地钻进了我的心，我看见我的心在它们的咀嚼下挣扎着抽搐着，垂死一般绝望！
　　若不是这样，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我是一个弃儿。很多年前，师兄告诉我，他见过我的母亲，那一年师兄年方五岁，他遥遥望见我的母亲把襁褓中的我放在断弦楼门前，然后离开。小时候我常常逼着师兄回忆我母亲的模样，他说她穿着一身纯白，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相隔遥远却仍能感受到她举手投足间的不忍与忧伤。
　　“她美吗？”
　　我对那个女人的“不忍”没有兴趣：若真是不忍，又为何将我抛弃？我只关心在师兄的眼里，我的母亲算不算美女。都说女儿像母亲，如若我的母亲在师兄眼里是个美女，那么他也一定喜爱我的容颜。
　　“美。虽然隔得远，但她那样遥遥站着，就像莲花出水一样圣洁干净……”
　　犹如一朵鲜花在我心中悠悠绽放，我看着师兄的脸，对他莞尔一笑。从那以后，我一直爱穿素色衣裙，如莲出水，淡雅洁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候我常常觉得这八个字就是为我俩而存在的。断弦楼弟子众多，师兄是师父最富禀赋的长子，而我是他唯一的女弟子。我六岁初始学武的那年，师兄已经学有小成，师父便让师兄负责对我指导和训练。第一次舞剑，是师兄从身后握住我的手教我分解一招一式，第一次飞檐，是师兄牵着我的手教我运气发力——多少共同的欢欣记忆，如今想起来仍旧清晰如昨。
　　那时候我常常蹲在地上端着下巴仰头看师兄舞剑，那是一把赤身墨柄之剑，剑身红如烈火，剑柄黑如长夜，在黎明的霞光中师兄身捷如燕，洒落满庭光雨，而我则想象着很多年以后成为他的夫人，在他舞剑之后为他端上自己亲手煲的热汤，为他擦去满头的汗水——就像师娘对师父那样。
　　可是为什么，命运总是那么捉弄人心。那一次师兄执行任务离家三月，我日企夜盼望断天涯路。莺飞草长的初春时节，风尘仆仆而归的师兄在漫天的柳絮中向我微笑，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明眸媚唇的陌生女子。
　　“阿念，过来，见过采瑜姐姐。”
　　我看着师兄拉起采瑜姑娘的纤纤素手，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揪住一般扯着疼。罗衣璀粲，瑶碧华琚，她冲我一笑，百媚千娇，犹如辰时刚起的日头，竟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匆匆对她一礼，转身就走，双腿竟像踏于棉花之上，跌跌撞撞，不辨方向。
　　没过几天，断弦楼的师兄师弟们，都在谈论着那个叫采瑜的女子的好处。她的明眸善昧，她的端庄贤淑，她的平易近人，一时间征服了断弦楼所有弟子的心。她与他们，好似旧友重逢亲人团聚，而我，生长于斯的我，竟好似忽然成了客人。周围的人，周围的事，一时间都如此陌生冷漠。
　　终于，我忍不住到师父师娘面前倾诉己意，说到伤心处竟至失声痛哭。师父沉默许久，轻叹一声，道：“云庚自己的选择，我和你师娘也不好干涉。”对啊，这是师兄自己的选择，我又能求谁替我做主呢？原来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竟比不上三个月的萍水相逢，清水中淡雅的莲花终是比不上枝头灼灼其华的桃花。

　　那一天，断弦楼喜气盈盈，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一天，师兄穿着大红的袍子，胸前的红花格外艳丽，刺痛了我的双眼。
　　那一天，断弦楼宾客盈门，纷纷祝贺断弦楼大弟子抱得美人归。
　　那一天，师兄执起美人之手，誓要白头偕老。拜天地，交杯酒，我的眼泪弄花了我的妆容。
　　那一天，……
　　那一天，我大笑而饮，大醉而归。离开断弦楼的时候，我甚至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一柄本属于师兄的赤墨剑。
　　那一天，夜里竟落下瓢泼大雨，身上的单衣已经湿透，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满身满心只剩寒冷，寒冷，寒冷……
　　“姑娘！”
　　模糊中我听到一声呼唤，仿佛在天边，又仿佛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