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记》木生春

1、别离 “阿念。”

　　“阿念。”
　　苍茫暮色里，徐子均轻轻吐出两个字。满地的残垣断壁，在温润的落日余晖中，依旧掩不住萧杀的寒气。徐子均抬眼望了望不远处莫念清映在青石板上的单薄身影，微微垂下眼帘。
　　算下来，已经整整三天了。
　　眼前这个纤弱女子，已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仿佛一尊石像跪立于茫茫废墟之中，时间与生命都戛然而止。
　　微风吹过，徐子均举起衣袖捂住嘴轻咳了几声。站在身后的侍女惜如连忙递上一块方帕。徐子均摇了摇手，没有接过。

　　十天前，亦是在这样一个血色傍晚，丛丛竹林掩映中的忘忧阁内，念清一边擦拭着平放于几上的赤柄墨身宝剑，一边淡淡地说道：“我想，我该离开郁孤山了。”
　　徐子均微微愣了愣。她终究还是要走。
　　七年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直淡漠不问世事，静修阁中，足不出山。他常常就在忘忧阁内，摆两盏淡茶，与她对饮。青山绿水，鸟语喧然，他惟愿这样对饮直到时间尽头。
　　七年，自从那个雨夜他将万念俱灰的她带上郁孤山，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七年，七个春秋，何其漫漫，又何其匆匆。七年来，多少次眼角话边暗涌流动，可她总是显得漫不经心，于是他也装作若无其事。
　　反正结局都一样，又何必劳心费神。
　　于是，他也淡淡一笑，说道：“你要走，我没理由拦着你。惟愿送你一程，也不枉七年的情谊。”

　　斜阳已落，天气初寒，徐子均压着嗓子咳了几声，拢了拢玄色长袍。踏于一地的凌乱萧条之上，他轻轻地向她走去。
　　霎那间，一阵剑光刺眼，凌厉剑气呼啸而来，徐子均双眉微蹙，微微侧身躲过，墨色剑光贴衣闪过，犹如闪电于夜空中击起火光。站定，他伸手握住赤墨剑的火红剑柄，望着眼前莫念清尽是泪痕的脸，再次唤了声：“阿念！”
　　这一声，更加沉，也更加涩。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念清的声音依旧淡漠，仿佛过滤了所有的喜怒哀乐。可是这淡漠中，却压抑着无数的风起云涌。
　　七年来，那个雨夜时时如噩梦般缠绕着她，师兄的变心，师父的遗弃，绝望和孤独像野兽般撕裂着她。她用了整整七年，去化解心中顽石般的怨念。如今内心已渐云淡风轻，此番下山，本欲先回断弦楼再见师父一面，求报养育之恩，然后再忘却过去种种，迎接新的生活。谁知，沧桑巨变竟然至此，七年来爱恨交织魂牵梦萦的断弦楼早已夷为平地。那些神坛大殿、楼阁院落，已为残垣断壁，一地苍痍。
　　断弦楼，七年前一场灭顶之灾，无人幸免。
　　他知情，却瞒了她七年。
　　“阿念。”徐子均轻轻叹了口气，“人生如梦，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人生如梦，世事无常。多少次忘忧阁内，他咂一口淡茶，笑着说起这八个字。
　　“为什么不告诉我！”
　　烈火般的剑柄传来对方的怨恨，徐子均忽然觉得心如死灰，苦笑一声：“你没问起过，我如何说。”
　　一阵沉默。
　　急促的呼吸减缓。莫念清放下握剑的手，冷冷道：“那请徐公子止步，无须再送。”
　　半晌，徐子均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挤出两个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