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易行》路戈

8、第八章

　　江易的自行车就是最常见的款式，只不过是全黑的，再大点。他骑的很稳，外套被夜风吹的鼓起来，碰在后面沈西林的脸上，痒痒的。

　　路旁的大小商店敞开大门，斑驳陆离，路灯昏黄，让人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江易突然打破静谧的气氛，说：“前面这段路有点颠，你坐稳了。”

　　沈西林嗯了一声，然后伸出双手拢住了江易的腰。江易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是沈西林没有松开，一两分钟后他才感觉到江易慢慢放松了下来，沈西林松一了口气，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的触感能让他此时荒诞的心真实一些。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江易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了下来，沈西林若无其事的下了车。

　　两人推门进去，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应声抬头，在看到江易时很热情的样子，招呼道：“小伙子又来啦，这次伤哪儿了？”

　　江易客气道：“大爷好，我没受伤。”

　　老头又看向沈西林，然后扬声道：“哎呦，这么俊的小伙子咋被打成这样了。”他对着沈西林左看看右看看，说：“小伙子放心，没什么问题，明天早晨准能消肿。”

　　江易在旁边说道：“不光是脸，身上还有，就按之前给我开的药来一份吧。”

　　老头一边拿药一边抬头问江易：“小伙子，胃药还来一盒不？上次拿的也该吃完了吧。”

　　江易说：“不拿了，我那还有。”

　　沈西林嘀咕一声：“胃药？”

　　老头啧啧两声道：“可不是嘛，饮食不规律，又不调养，不出毛病才怪了，怎么说都不上心，难受的还不是自己，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会折腾，只有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才知道惜命。”

　　沈西林没出声，默默地付完钱跟着江易走出药店。

　　江易跨坐上自行车问：“你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你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就行。”

　　沈西林在后座坐好，拍了下江易的腰，说：“好了，走吧。”

　　江易不易察觉的缩了一下腰，脚下用力，自行车平稳前进。

　　按理说他应该带着沈西林回他家休息一晚，但他不会这么做，一个连自己都不想回的家不应该有客人，这么多年就连吴潜也没进去过。

　　一路无话，直到江易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下来，他看得出沈西林经济条件不错，所以选的这家酒店算是中高档的。

　　江易说：“这里距离学校不远，旁边有个购物中心，需要什么你可以去买。”

　　沈西林四下看了看，很满意，他看着江易的眼睛说：“嗯，挺好的，谢谢了。”

　　江易嗯了一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西林忙道：“等一下。”

　　“嗯？”

　　“把手机给我。”他见江易愣了下，补充道：“我存个联系方式。”

　　“哦，好。”江易掏出手机给他。

　　沈西林划了两下，发现没有锁，背景应该也是系统自带的。他没再多看，快速输入一串数字，没一会儿，手机嗡嗡的振动起来。沈西林拿出手机保存联系人，备注：江易。

　　江易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他指尖行云流水的动作，然后接过递回来的手机。

　　沈西林眼中噙着笑意说：“好了，再见。”说完也没等江易的反应，走进了酒店。

　　江易拿起手机，看着那串数字，然后保存联系人。

　　沈西林给袁德松打了通电话，说他在同学家里，今晚不回去了。袁德松听了挺高兴，说多交几个朋友有好处，让他跟同学好好相处之类的。

　　沈西林挂了电话后就去洗澡了，满是浮土的衣服扒在身上让他一刻都无法再忍受，虽然现在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酸痛到不想动。

　　酒店里有浴缸，但是沈西林没用，他快速的冲了个热水澡穿上浴袍，又打给客服把脏衣服送洗，然后就趴在床上不愿意动了，就在他意识模糊时，手机响了。

　　叶北发来的信息：哥们干嘛呢？

　　沈西林眯着眼：睡觉。

　　叶北：[惊恐.jpg]哄谁呢，你丫能睡这么早？

　　沈西林：我丫真睡这么早。

　　叶北：啧啧，无聊了吧，现在知道我的重要性没！别急，兄弟周末就去看你。

　　沈西林：我现在没精力搭理你。

　　叶北：哎哎，要不我说件事刺激你一下？

　　叶北：我今天在酒店看到你爸给沈舒林办生日派对了，那场面叫一个壮观啊，沈舒林那小子笑的嘴都咧到耳根上了，兄弟因为赶时间没上去帮你揍一拳，现在正后悔呢。

　　沈西林：这个刺激不到我，跟我又没关系。

　　沈西林突然想起他现在的脸是没法见人的，挣扎着爬起来叫客服送了袋冰块来，又揉了点药膏，但是身上的淤青实在是没精力再折腾了，迷迷糊糊的趴在床上半睡半醒。

　　叶北：人呢？

　　叶北：真睡着了？

　　... ...

　　江易回到家时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江天广大爷似的坐在沙发里，看到江易进来扬声道：“回来啦，快去做饭，饿死老子了。”

　　江易没搭理他，去阳台收衣服。

　　江天广蹭的一下坐直身体，拍着大腿问：“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做饭去，你老子饿了！”

　　江易看了他一眼，目光比秋天的清晨还凉：“想吃自己做。”

　　江天广今天把吃饭的钱都输没了，心情很不好，此刻看到江易的态度瞬间就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只手指着江易，厉声道：“小畜生，我是你老子！你给我做饭天经地义，你现在翅膀长硬了是吧！”

　　江易没搭理他，转身往房间走去，江天广忙跑过来挡在门前继续声嘶力竭：“今晚我不舒坦了谁也别想好过！”

　　江易看着面前面红耳赤的老男人，如夜色般深沉的眼中染上一丝疲倦，随后他低下头嗤笑一声，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让我好过过。”

　　片刻后江易抬起头，眼中只有冷意：“让开！”

　　“我就不让！”江天广伸长脖子，冲着江易吼：“你这屋里有什么宝贝不能给你老子看的，我今天还就不让了，你还想打我不成。”

　　江易抓住江天广的胳膊往旁边一甩，江天广就像一只瘦弱的病狗一样哀嚎着被甩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桌子上，连人带桌子扑倒在地上。

　　江易头都没回，径直走进房间锁上门，他靠在门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听到门板后传来江天广的叫骂声。

　　“反了天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儿子打老子啦！”

　　破旧的居民楼毫无隔音可言，江天广扯着嗓子嚎的整栋楼的人都能听见，江易仿佛又看到那一张张麻木的，又带着幸灾乐祸的脸。

　　江天广一声比一声大：“个没良心的，跟你那婊/子妈一个样！她都跟着野男人跑了，不要你了，你就是个扫把星！拖油瓶！”

　　江易陷在黑暗里，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半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映出点点光斑，比窗外的星星还亮。

　　“你还嫌弃我，我是小偷你他妈也是小偷他儿子，你没有资格嫌弃我，你是我的种，你跟我一样！”

　　江天广呸了一声继续骂：“白眼狼！我他妈当初就该800块钱把你卖喽，还能换点烟抽，我现在真是后悔啊！”

　　江易紧紧攥着床单，手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江天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电钻一样往他耳膜里钻，再顺着耳朵扎进心脏，鲜血淋漓的扎的他喘不上来气。

　　江易还记得他妈走的那一天江天广不在家，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裙子，衬的本来就漂亮精致的五官更加美艳。

　　她对江易说她要出趟远门，要去很久，但她一定会回来接他。5岁大的江易已经知道了什么一样，不安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呜呜哭着叫妈妈。

　　她温柔的安慰小小的江易，掏出他脖子上的玉坠说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想妈妈了，就看看玉坠，妈妈会像这块玉坠一样永远守护着你。

　　然后她不顾江易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力掰开紧抓着她不放的小手，决然地转身上了一辆轿车，疾驰而去。

　　黑暗中江易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可他的肩膀依旧挺得笔直，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他和江天广不一样！

　　在江易上小学的时候，江天广让他去小商店偷东西，江易不干的话江天广就对他拳脚相向，不给他饭吃，他把对不告而别的妻子的恨意全部转加到了江易身上。

　　江易很怕江天广，不敢不听他的话。他第一次哆哆嗦嗦的去偷东西就被抓个正着，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通打骂。后来得手了心里更怕，怕自己成了小偷将来肯定是要被警察叔叔枪毙的。

　　等到江易上了初中后开始自己尝试着挣钱，他把第一次挣来的一百多块钱悄悄地放在曾经被他偷过东西的一家商店的柜台里，好像这样做心里的罪恶感就能因此变的轻一些。

　　所以江易知道。

　　自己和江天广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江易放过被指甲折磨的手心，在黑暗里嗤笑一声。

　　都这么多年了，该习惯了不是嘛。

　　沈西林是被饿醒的，打开手机一看，才凌晨五点。昨天晚上全身酸痛，没顾上吃饭，这会儿肚子正咕咕的抗议着。

　　沈西林到卫生间洗漱，欣慰的发现脸上已经消肿了，只是浑身上下还是酸痛不堪。

　　这个点儿卖早餐的都出摊了，沈西林在一家看上去挺干净的包子铺里坐下，要了一笼包子、一碗豆浆。

　　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包子让人食欲大增，沈西林咬了一口，觉得这家包子相当不错，肉馅肥而不腻，食材也很新鲜。

　　沈西林吃饭速度不慢却不失斯文，虽然身处肉包子铺中，却还是收到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他迅速解决了早餐问题，走出包子铺时又停了下来，然后他退回去又买了一笼肉包子、一杯小米粥，还让老板多包了几层袋子。

　　这条街上的早餐种类繁多，沈西林想了想，又买了一份煎饼果子、几块馅饼、一瓶热牛奶......直到两只手上挂满了早餐才往学校去，并准备上他来一中后的第一节早自习课。

　　沈西林到达班级时早自习还没开始，班里寥寥的几个人都挺惊讶他今天竟然来这么早。

　　沈西林把早餐放进他空荡荡的课桌抽屉里，开始无所事事。

　　十几分钟后，大家基本到齐了，就连吴潜都到了，江易却迟迟还没来。直到铃声响过几分钟后，江易的身影才出现在教室门口。

　　沈西林讶异的发现，江易的脸色竟比他这个刚挨过一顿揍的人精神还疲惫，不由得想昨晚回去后他干嘛去了。

　　沈西林觉得江易和平时不大一样，可是除了神态疲倦了些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同。

　　吴潜看到江易忙打招呼：“来啦。”

　　“嗯。”江易冲他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到位子上坐好。

　　“你昨晚又干嘛去了？怎么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没什么，失眠了。”江易拿出课本开始翻阅。

　　吴潜说：“又没吃早饭呢吧？”

　　“没来得及，起晚了...”

　　江易话音刚落，课桌上就像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桌子早餐。

　　江易有点懵，顺着面前的胳膊看过去——沈西林正噙着笑意看他。

　　“给你的，算是昨天的谢礼。”沈西林看着江易讶异的神情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点。”

　　江易看着满桌子的早饭，心想何止是多了一点，这简直丰富到学校食堂都汗颜的地步了。

　　“你这就差把小吃街给搬来了吧。”江易笑了笑，看向沈西林的眼睛：“谢谢。”

　　“别谢了，我就是顺手带了份，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一旁的吴潜眼睛睁的跟铜铃似的，张大嘴巴道：“沈西林你太够意思了！我早晨就喝了碗豆浆，我能吃点吗？”说完眼巴巴的看沈西林。

　　“吃吧，反正他也吃不完。”沈西林看着摆满一桌子的早餐觉得是有点多了。

　　吴潜不再客气，拿起一份煎饼果子狼吞虎咽起来。

　　江易剥了四层塑料袋才拿出一个包子，发现还是热乎的。

　　沈西林说：“这家包子挺好吃的，你尝尝。”

　　江易咬了一口，皮软肉嫩的，他转过头对沈西林说：“很好吃。”

　　沈西林眼中立马蓄出一层笑意：“是吧，我也觉得。”

　　江易没再说话，认真的吃起包子。他安静的把六个大肉包子吃完，又喝了一杯暖乎乎的小米粥，感觉原本冰冷闷痛的胃热乎舒展开来。

　　江易觉得这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吃的最香的一顿早餐。

　　沈西林不知道吃包子有什么可看的，但他确实在江易看不到的角度默默的看他吃完了包子，甚至觉得五点就爬起来上早自习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吴潜在询问过沈西林的意见后把剩下的早餐分给了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同学，于是卢大脑袋就顶着满教室的饭香味开始了新一天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