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无衣 活着，不是 ...
-
武场上，众人骑马并列而站。竹笼一开，雪白的鸽子瞬间飞了满天。
笼中共有五百只鸽子，最先射满五十只的为头筹。
鸽子飞到笼外，扑棱几下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见。只有几只鸽子落后，众人一窝蜂的去抢。
那孙公子果真勇猛，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冲出人群，箭术精准，多次从别人手中抢下鸽子。不一会鸽子的数量直逼五十只。
刚刚和仇战打赌的官差心里得意，拿起分榜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那分榜上孙公子身后紧跟着的，就是那个叫顾点的纤细柔弱的少年。
鸽子刚刚放出笼时，所有人都去抢最后那几只鸽子，只有顾点去追最先飞走的那些鸽子。
不是那些人不知道追，而是那些鸽子飞的太快太高，追上了也射不中。而顾点，几乎一只不落的收在箭下。
孙公子四十二只，顾点四十只。
有反应快的人发现顾点赶上，心知抢不过孙家少爷，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态去阻拦顾点。
顾点的鸽子数涨的却很稳定。
孙公子四十八只，顾点四十八只。
那官差看着榜单，憋了一身的冷汗。那小子不是真的要赢吧。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顾点身上，这个不知名的少年竟然能和孙家少也一决高下。
孙家少爷也察觉顾点擅长骑射，傲气使然定不允许自己输，将两只箭上弓，打算一次射下两只鸽子。
就在孙家少爷箭端瞄准一只鸽子时，□□的马竟突然受惊一样，扬蹄嘶叫，不受控制。
有人见孙家少爷的马受了惊，连人带马全力的撞在孙公子的马上，那受惊的马直接把孙少爷从马背上甩到地上。
撞向孙公子的那人趁机用自己的箭穿起孙公子射中的三只鸽子，鸽子数一跃到了四十九只。
这是作弊吧!官差看着气的一拍武场边的木头。却又看看那人超过了顾点，应该是会赢。只要顾点不赢他就不用输那十两银子，不禁犹豫着要不要喊停。
最后一只了，那人先把箭射出去，顾点拉满弓，箭紧随其后，“咔”的一声从那人的箭尾射进从箭头射出，那支箭开花一样的散开，顾点箭射碎那人的箭直向那只鸽子。
那人连忙找其他的鸽子，还没拉弓就听见喊道：“第一名，顾点。”
怎么会！不是还差一只吗？那人转头看顾点刚刚射出的那支箭，箭上穿了两只鸽子。原来顾点那支箭不仅射穿了他的箭，而且一箭射中两只鸽子。
这都能赢？那官差冲进武场一遍一遍数顾点筐中的鸽子。
顾点不去管他，直奔场下去找仇战。却在人群最后面才找到仇战。
“阿战，你去哪了？”顾点累得微微喘气，断断续续笑着道：“阿战，你看没看见!我赢了!头筹!没给将军府丢人!”
“我在树上找了个好位置，看得一清二楚，表现的不错。”仇战想拍拍顾点，手伸了一半却立刻停住，收在背后：“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
要是换做寻常人听见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早就用白眼招待仇战了，也就顾点能笑着应：“都是阿战教的好。”
“可是我到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赢过孙公子。”顾点语气里有点失落。
仇战失神了一会，半晌道：“你一定能赢他，他的马那时受惊也是他时运不济，命里该有。”
顾点拔得头筹，将会授官，领朝廷统一给骑兵首领发配的玉面具。仇战和顾点正值年少，将军府被抄，无户无藉，理应有人来表明身份。白镜群不便轻易下山，作为佩剑弟子云尉代去。
那的官差见云尉捧着笑脸道：“顾公子真是少年成才，将来定会青云直上。”
周围的人几乎都在称赞顾点的箭术，只有那孙家少爷气得在马上使劲踢了一脚，嘴里不住的骂着什么。
官差见孙公子脾气不好摇了摇头：“云姑娘你别在意。哎，孙家少爷也是可怜，马好好的就受惊了，大家也都盼着想看一场好比试呢。”
云尉看着孙公子的马，眉头一点点拧紧。接过玉面具，直接回了杏林台。
众少年都在杏林台门口给顾点践行。
仇战扔给顾点十两银子：“这是你赢的那十两银子，自己一个人在外对自己好点。”
“顾点好厉害呐，不仅赢了比试还赚了银子。”小师妹一脸敬佩道。
仇战好像自己被夸了似的：“我们家出来的人当然厉害，顾点的箭术惊艳全场，那官差还指望着顾点以后腾达了能照顾照顾他。”
顾点被仇战说的害羞得不行，红着脸道：“阿战，你别乱说，我那也是运气。”
仇战不再调笑顾点，恢复正色，指着一坛酒道：“劝君更尽一杯酒，不过这酒我不喝，埋在这，等你回来开坛。”
顾点认得那坛酒，叫阮郎归。新酒埋入地，等故人回来，酒也就酿好了。
离时酿酒归时饮，漂泊不过十二载。那时再开坛，酒里面自成一股岁月的芬芳。
可顾点却道：“阿战，我有点口渴，现在就想喝。”
仇战微微皱了一下眉：“这酒现在并不好喝，要等到……”。
“求你了阿战，就喝一口，真的想喝。”顾点说的可怜巴巴，仇战实在拗不过，便让他喝了。
可能是顾点真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坛。喝完脸有点红，打了个酒嗝：“阿战，我走了。”
“去吧，等你回来。”仇战一直目送顾点离开视线，自己喝了一口酒，辣的嗓子都疼，一点香味都没有。这酒有那么好喝吗？非要先喝了这酒再走。这是顾点第一次对仇战提的要求。
仇战还没仔细想，云尉从人群里出来，当着众人抓起仇战的手，毫不留情面的拖到不语崖：“你给我跪下！”
仇战没做反抗，乖乖的跪下。
弟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去说情。可是看云尉那张脸是真生气了，没人敢上前，都躲在远处悄悄议论。
“我罚你罚错了吗？”云尉生气的问道。
“师姐罚的对，仇战甘愿受罚。”仇战低着头，从来没有的顺服。
“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入门多久就做出这种事？在比试中给别人的马动手脚，你当别人眼睛都瞎了吗？你怎么答应师父的？入杏林台是救人不是害人！学医者，药用好了是药，用不好就是毒！你这样配在杏林台吗？明明师父那么看重你！”云尉气极了，话从来没有过的多：“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手，都被毒蚀的发黑了，要是药量再大一点那马就死了!”
仇战只是一个劲的认错：“仇战知道犯的错有多重，任凭师姐处罚。”
“处罚？我处罚你什么？你知道会被罚还犯！我罚你有用吗？”云尉来回踱了几步：“你到底为什么是要给那匹马下毒？顾点的箭术精准，他有拔得头筹的能力。他为了配跟在你身后练箭练得有多努力的你比我清楚，好不容易有个能证明他的时候你还要从中作梗。顾点知道的话他会有多难过？是不是他要永远被人说‘要不是那位公子没来，他肯定不能第一’这种话，你是真不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吗？”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那么做。”仇战抬头反驳道：“师姐，我是罪臣之子，已经没有未来了，顾点不一样，他还有机会。他想往上走，我自然要尽全力推他一把。我不是不相信顾点，顾点有那个能力，只是今天一旦有一丝失误，那他还要练多少功受多少苦才能出头？师姐你也是习武之人，有多苦多累你不是也明白吗？我受过的苦不想让再顾点受一遍了。”
云尉看着仇战气得发抖：“那你也不能……”
“我知道。不能因为我们可怜就让别人理所应当的让着。对于孙公子来说今日落榜也是一样的会受罪，所以师姐把我交给孙公子也好，虽然挽救不了但也好让他出出气。哪怕以死谢罪，都好。”傲气绝不输于孙家少爷的仇战对云尉磕了一个头：“另外，多谢师姐今日留情，没让顾点知道。”
“谈不上留情，顾点已入军营，便不是我杏林台的人了，我自不需让他知道。”云尉话锋一转：“至于你，就一直给我跪着！别想起来！三日后登门赔罪，孙家人要是打死你我也不会帮你！”
“仇战还有一事相求，此事不要告诉师父，免得他老人家寒心。”仇战道。
云尉背过身：“师父不问，我便不说。若是师父知晓向我问起，我也不会隐瞒。”
“多谢师姐。”
恍惚间，仇战看见云尉眼角似乎有一滴泪。
看错了吧，大概。
如果顾点的一生真的像仇战期盼的那样就好了。
半年后，一条消息飞进杏林台，守门的弟子跌跌撞撞往山中人跑：“仇师弟，阳关之战惨败，玄武阵右军全军覆没！顾点他……”
“嘭！”仇战手中的归日直直掉在地上，转身跑下山，直奔阳关。
不眠不休，跑了整整三天三夜，累死了两匹马。
冬天的大漠，冷的连空气都被冻结。遍地的血染红了整个阳关战场，不见一丝土地原本的颜色。下一场大雪，就把血腥味都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狂风吹过城门“呜呜”的哭着，它见证过的东西没人知道。
等到云尉追到阳关时，仇战正躺在战场的雪地上。周围来自一个人全是脚印，或跑，或走，或在一个地方蹲着，不断徘徊——仇战已经在这个战场反复走过无数遍了。
“仇战。”云尉叫他的名字
“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仇战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转圈落下打的眼睛疼：“我一开始就不该推他一把，我就应该逼着他留在杏林台，活着不是比什么都好。”
他不过是想帮他一把，结果却断送了他的一生。
云尉不知道该接什么，半晌问道：“尸骨呢？”
仇战摇摇头：“战后尸陀林收走所有的尸体，拿去做尸蛊了，死无全尸。”
城楼上的火，星星点点的跳动。眼睛越来越花，那些火渐渐聚成一点，烛火似的，一样的跳动。
客栈里的烛火最后晃了两下，灭了。
仇寄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多半是冷了，缩成一团。
原本应该睡着的叶权睁开眼，下地把仇寄安抱到床上。许是感觉到温度，仇寄安没醒，往叶权怀里钻了钻。
叶权叹了一口气，用被子把仇寄安裹成一个蛹，自己也跟着卷进去。
外面的石子和冰碴不断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没完没了。
叶权用手捂住仇寄安的耳朵，轻声呢喃道：“睡吧，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