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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葛藟 我来你这求 ...

  •   朱雀作识,星分翼轸,是为南;度应玑衡,铨均万物,是为衡。故此地为南岳衡山。
      度应玑衡者,能絜天地平衡也;铨均万物者,能扬人间真善也。故此地有此派,名曰杏林台。

      天刚亮不久,山中的雾气还没消,顾点抱着一个陶罐从山中人溜出,沿着碎石小路跑进药庐。

      “有、有人吗?”顾点敲敲门,不大的声音在宁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哈——”绵长的哈欠声回应,钱不悔从帘后出来,尖着嗓子道:“谁呀!一大早的……哟!这不是仇大少爷的小哈巴狗吗?”
      钱不悔一向看不惯仇战的行事作风,又不敢去惹仇战,只能抓机会拿顾点撒气。

      顾点就像没听着一样,规规矩矩行礼:“顾点来取一味甘露草,叨扰了钱先生,还望钱先生海涵。”

      顾点这一通话说的甚是熟练,早就不知道对多少人这么卑躬屈膝过了,钱不悔也挑不出什么理来难为他,从药柜里拽出两根甘露草逗小狗似的道:“我说顾点,仇将军都死了,你还死跟着那仇战干嘛?不如你跟我混吧,绝对比现在强。”

      钱不悔的长相极度不讨喜,小嘴尖脸,说起话来像只老鼠,颇有几分帮地主收租的师爷气。顾点尽量不露出厌恶的表情,温驯道:“多谢钱先生好意,只是仇家对顾点有养育之恩,顾点定不能做背信弃义之徒,辜负……”

      “跟我混就是背信弃义了?”钱不悔抓住顾点话语里的纰漏阴阳怪气道:“你们已经是流亡之人还敢说出这种话,有没有点寄人篱下的觉悟?”

      “顾点失礼了!顾点并无此意,出言不慎惹恼了钱先生,还请钱先生息怒。”顾点怕被人抓住把柄,连连赔罪。

      “知道惹恼了我就好。”钱不悔仗着顾点性格腼腆不依不饶道:“你说你应不应该受点惩罚?”
      顾点脸色煞白,嗫嚅着:“顾点知错。”

      “你不是想要这甘露草吗?”钱不悔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你跪下自己打自己二十个嘴巴来赔罪不算过分吧?打完了这甘露草就给你。”
      顾点盯着钱不悔,抱着陶罐半天没动作。
      钱不悔先不耐烦了,摆手离开道:“不跪就算了,看你这张哭丧脸就晦气……”
      “扑通。”顾点干脆利落地跪下,把陶罐放到地上:“顾点今日鲁莽,顶撞了钱先生,自罚掌嘴二十。”

      钱不悔看好戏一样坐下。顾点犹豫着抬起手,刚准备打下去的时候手腕猛地被人抓住,一抬头仇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绷着一张脸满是怒气:“给我起来!将军府的人随随便便给人下跪成什么样子!不就是一棵甘露草吗?大不了自己去挖!”仇寄安又看向钱不悔:“将军府到底怎么样钱先生还没资格过问,更没资格来罚我的人!就算我们是流亡之人,也是挂着将军府的名号寄住在这,好歹算是半个客人。不像钱先生是被白老前辈收留的,寄人篱下这种话钱先生还是自己好生掂量掂量说的是谁吧!”

      仇战性格本就轻狂张扬,看不上的人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仇列英死了,仇战正在气头上,钱不悔偏偏在挑个时候找顾点麻烦,被仇战一通骂后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抓起一把药草冲仇战扔去:“知道自己是客人还对主人说这种话,不是白眼狼是什么?怕是骨子里流的血都坏透了!”

      顾点听了这话瞳孔骤缩,下意识的阻止。
      仇战却早已拎起顾点放在地上的陶罐,擦过钱不悔的耳尖砸在他身后的药柜上,陶片“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有几片划到钱不悔身上,可钱不悔身上吓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故作坚定道:“仇战你少装腔作势,你要是敢打我,我就……”
      仇战骨节攥得“咔吧咔吧”响,顾点怕两人打起来把事情闹大,好声好气劝着仇战。

      “云师姐来了。”门外传来慵懒的传唤声。
      钱不悔瞬间跪到地上,仇战走到顾点身边,两人规规矩矩站好。
      不语崖,藏血云尉,杏林台唯一的佩剑弟子,掌管山中律令,待人严苛,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
      一双黑靴踏过门槛,也踏破了清晨的浓雾。
      云尉的穿着同平常没什么两样,高盘发用一支祥云式檀木发簪定住,一身白色剑袖圆领衫上绣着两只麒麟踏云的图案,腰佩长剑,明明是个女人看起来反倒比寻常男子英气许多。
      仇战和顾点礼貌作揖:“云姑娘好。”

      云尉抱拳一回,视线看向钱不悔。
      钱不悔真就像个老鼠一样,感觉到云尉的目光连忙爬过去:“云、云师姐,他们一早就来我这药庐惹事,吵着要甘露草,我动作不过慢了一点他们就要动手打我……”

      “你胡说!”仇战一副“随便你怎么说,老子就是打你了”的表情,顾点自己倒没什么,可他受不了仇战被冤枉,斯文惯了的他红着脸解释道:“明明就是你先找我麻烦,被阿战阻止了你恼羞成怒,骂我不算还骂阿战,骂整个将军府!”

      “这可就是你本末倒置了,你看这满地碎陶片不就是你们砸的吗?要不是云师姐来了接着被砸的可就是我喽!”钱不悔说得声泪俱下,瞅着比窦娥还冤。顾点彻底对他的颠倒黑白的本事折服,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嗤。”门外有人嘲笑一声,是刚才那个传唤的人:“钱师兄你可快别说了,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让俩十来岁小孩打成这样,要是真的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啊不,不用传,要是真的我就先笑你。”

      门口那人眉目清浅,少年模样的轮廓还不分明,稀里糊涂的。正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眼皮就像睁不开似的半合着。估计衣服也是闭着眼睛穿的,披头散发,赤脚穿着一双木屐,杏林台素白色的衣服让他穿的又脏又乱。
      饶是这个人再怎么凌乱,再怎么嘲笑钱不悔,钱不悔都不敢吱一声。因为这个人是摘星楼三公子杨甘。
      有一句形容起来不是很贴切但就是那么个意思的话:我来你这求学就是看得起你杏林台。所以没事别惹摘星楼,小心一锅端了你家祖坟。

      钱不悔不吭声了,云尉冷着脸道:“钱不悔,私斗、对客无礼、指责他人、说谎作假,去不语崖上罚刻四百遍门规。顾点,处事不当,罚刻一百遍。明日日落前,我去查。”
      云尉又对仇战道:“你和我去见师父。”
      仇战知道自己不会被轻罚,不多说话,跟着云尉离开。

      顾点急忙上前拦住云尉:“云姑娘,今日事由我而起,错在我一人,与阿战无关,要罚就都罚我吧。”
      云尉还没说话,一旁的杨甘把他拉走:“得得得,你也别说了,再说就是袒护了,还得加罚一百遍。”
      “可是阿战……”
      “战什么战,知道你俩关系好,见师父又不是下油锅,至于吗?”杨甘拦着顾点,没让顾点追上:“你快去刻你那一百遍吧,师父脾气好着呢,我跟你保证,仇战肯定没事。”

      云尉将仇战带到清凉苑:“你进去吧,师父等着你呢。”
      走进清凉苑,四周的空气一下降到了秋时的温度,院落里只有一棵参天古树,上面有好几种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绕过隔断,门半开着,仇战敲敲门:“白前辈,仇战今日犯错,特来赔罪。”
      没人应答。
      “那晚生打扰了。”仇寄安推门而入,一股飘然若丝的茶香钻入鼻子,案几上摆着一套整齐的茶具,其余的空间用一张画屏隔开。画屏的图案是张路《溪山泛艇图》的临摹。整个画面层次分明,远山隐约朦胧,近松根劲苍穹,下笔浓墨浑厚却有股清灵的意境。门口正对悬着飘洒自如的四个大字:鸥鹭忘机,与屏风的《溪山泛艇图》相得益彰。

      仇战第一次到清凉苑,虽说简朴但极其符合白镜群,温和慈祥、妙手仁心。当时将军府被抄,仇战和顾点逃到杏林台已经狼狈不堪。白镜群牵着一头白鹿走下山,身着白衣,鹤发童颜,飘然出尘犹如仙人。亲自把他们安排好,衣食起居细致入微。
      杏林台讲究传承。世间有太多学问,都是名门大家各自捂着,只肯传授几名弟子,弄什么独门绝学,以至于到最后纷纷失了传承。
      白镜群作为杏林台门主,医相星卜、问灵布阵,无一不通。与常人世俗不同,开坛讲学,只要肯学便毫无保留的教。即使像仇战和顾点这种非本门弟子,如有疑问白镜群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湖够大,英雄却少有,白镜群是仇战眼中少有的英雄之一,仇战是打心眼里的尊敬白镜群。

      “小战来了?”白镜群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仇战上去接,白镜群摆摆手道:“你坐,老夫先泡壶茶。”
      “晚生失礼了。”仇战坐到白镜群对面。
      白镜群拿起茶具慢慢泡茶,动作平缓宁静,泡茶是种艺术,看着白镜群做来心自然而然的就静了。

      过了一会,白镜群给自己和仇战各倒了一盏茶:“尝尝看,上好的蒙顶石花,收了两瓮一直没喝,恰好今日溪水清冽,有霜露的味道,泡来应当不错。”
      “前辈,我是来领罚的,不能喝这茶。”仇战把茶推回去。
      白镜群放下茶杯问道:“品茶耽误受罚吗?况且老夫罚你有什么用?你不是不知错,你知错还犯,说明这罚对你也是没用。”

      仇战说不出话,白镜群笑呵呵的撤掉茶具,摆上一盘棋道:“来,陪老夫下盘棋。”
      “我、我不会。”仇战自尊心强的很,说句“不会”都不自觉的攥紧拳头。
      白镜群看在眼里,又拿起茶杯喝着茶道:“老夫让你三子,别说让你三子你还不敢下,还是说怕输了哭鼻子?”
      这话说的仇战心里那股不服又蹿上来了,道:“下就下。”
      白镜裙再一次放下茶杯:“仇公子请。”

      仇战先走三子,白镜群随后。这把棋仇战下的每一步不可谓是用尽心思,想方设法的想堵住白镜群的棋,可白镜群的棋就像蜘蛛网一样四处延伸。仇寄安皱眉思考对策,几乎要捏碎指间的棋子,越是这样,越显得白镜群游刃有余。最终,还是仇战输了。

      仇战盯着棋盘抿嘴不说话,白镜群放缓语气道:“小战啊,你知道你输的原因除了不通棋艺还有一个是什么吗?”
      “还别的原因?”仇战瞪大眼睛问道。
      “是障。”白镜群敲了两下棋盘:“我让你三子,你本是主动的,为何最后会被我牵着鼻子走?”
      仇战答不出,坦诚摇摇头。

      白镜群继续道:“因为你太固执的想赢我,所以才会只盯着我的棋,这整个棋盘这么大,你志向却只在我这一隅,导致你丢了你本来的长处。想赢,好胜,不是坏事,说明你年轻。但你不能被你的冲劲儿蒙蔽,掩盖住你其他优点。仔细想想,你内力不弱,招式不差,为何次次败给云尉?把眼光放长远些,好好利用你的优点,就像利用这三颗棋子。”白镜群把仇战最初下的三枚棋塞进仇战手里,摸摸他的头:“以后,你每早去祝融峰顶采露水。我不是要罚你,是让你去悟,直到你悟出来了,你就可以不用去了。”

      仇战看着三枚棋子认真点点头,心中一股绝不辜负白镜群指导的气劲冒上头。然而还不待仇战感动完,一个白瓷茶碗递到眼前,仇战撞上白镜群满是期待的眼神:“小战,我的茶你还没尝呢,真不喝吗?”
      仇战哆嗦着接过茶碗,白镜群这小眼神仇战还真是拒绝不了。

      冰销剪碎先春叶,石髓香粘绝品花。
      蒙顶山的石花又是最佳。一入口,鲜嫩甘爽,清香馥郁,不愧是世间名茶,又因为龙凤溪溪水甘洌,带着晨露的清爽,香味留在齿间久久不散,回味无穷。
      “怎么样?好不好喝?”仇战只喝了一口,白镜群马上接着问道。
      “……”

      杨甘以前和仇战说过:你别看那老头瞅着一副济世为怀道骨仙风的模样,其实就跟个小孩似的,总跟我们这几个弟子粘着,我们要是哪天不理他,他还跟我们耍脾气。
      以前仇战觉得杨甘说的话全是扯淡,现在感觉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信。

      仇战半天不回答,白镜群一副受伤的模样叹口气,委委屈屈的去收拾棋盘。
      “好喝,白前辈,这茶特别好喝,您泡茶的手艺更好,将这茶的香味全都挥发出来,我刚刚喝了您的茶沉浸了好一会,现在才回过神。”仇战特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拍马屁的话。

      不过白镜群听了倒眉开眼笑:“好孩子,就知道你比那几个熊徒弟强多了,以后你要想喝就来,老夫都给你泡。”
      仇战低头又啜了一口,好像,也不赖。

      白镜群又和仇战说了几句话:“小战,顾点那孩子,以后你还要多多带着。”
      “顾点?”仇战问道:“顾点怎么了?为什么要我带着?”
      “那孩子不适合我教他,不是因为那孩子心不仁,而是因为那孩子做不到心怀苍生,他的心就装的下一个人,所以才要你带着。”白镜群拍拍傻愣愣的仇战:“拿碗茶出去吧,那孩子多半是在门口等你呢。”
      仇战接过茶,行个礼,匆匆跑到门口。顾点就站在门口正中间,大太阳底下,晒得满头是汗。

      以前顾点也都是这么等他的,无论是被仇列英骂了,还是被罚抄家规,都是这么在门口等着他的。
      顾点是什么心性仇战清楚,绝不是外表看起来那种温驯的小绵羊,毕竟当年是仇战亲自把顾点捡回家的。可就算顾点心性如何,每次都是巴巴的等着,钱不悔说顾点是小哈巴狗似乎也没错,除了小哈巴狗也没有谁能到这种地步。

      顾点看见仇战出来,喜笑颜开的跑过去:“太好了,你出来了。”接着左右看看仇战:“白前辈罚你什么了?”
      “你来干什么?一百遍刻完了?”仇战不答反问。
      “我刻那个快,一晚上就能刻完。我担心你特意过来看看。”顾点答道。
      “大热天的特意看什么,白前辈又不能打残我。”仇战假装生气的怪顾点:“来就来了,还偏要站日头底下,晒中暑了我还要伺候你。”
      顾点脸一红,道:“我不是怕你看不见我吗。”

      顾点的话让仇战生不出气,把茶碗给他:“白前辈给你的,让你喝了解渴。”
      顾点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仇战塞给他道:“傻站着干什么?快喝,好喝完赶紧回去。”
      顾点捧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茶甜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葛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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