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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枢榆 侯爷可以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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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不大,一进门是个四方小厅,冷清得就有一桌坐了三个人,不安分的火苗被开门的风吹得左右跳动。仇寄安和叶权找一处空位坐下。
像这种边塞的小客栈很少来人,有客人也不见有人招呼,过了好大一会才有个店小二打着哈欠老大不情愿的过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问:“要啥!”
店小二的脾气跟吃了炮仗似的,幸亏叶权教养好,礼貌一笑:“要两碗羊杂碎,一盘蚕豆,一壶马奶酒。”
这一笑,让店小二觉得自己的春天还没走,连语气都变了,连忙规规矩矩道:“两碗羊杂碎,一盘蚕豆,一壶马奶酒,两位爷可还要点别的?”
叶权长着和他性格一样的脸,不是多么美貌,更说不上是英俊,甚至眼睛鼻子嘴巴都能挑出毛病,可是这些长在一起却融洽的不行,让人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舒心。
仇寄安风头被抢了不开心,凶巴巴地说:“要!给我来壶苦参茶,越浓越好!”
店小二一听脸都抽到一起去了:“客官这你可就是难为小的了,这地儿小的上哪给你弄苦参去啊?”
“不是我难为你,只是眼前这位笑得跟花似的公子酒品差的要死,喝醉了打架放屁骂脏话什么都干。不多喝点苦参醒醒酒,到时候把你这小客栈砸了,你和你老板去喝西北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仇寄安说了一大串,把店小二说得一愣,也不知是该上茶还是该上酒。
叶权不想难为店小二:“你们店里有什么茶就来什么吧。”
“好嘞,那就来壶春尖,客官你稍等,马上就好。”小二记好帐退下。
叶权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仇寄安一脚:“我酒品有那么差吗?”
“差!”仇寄安抓了一个刚上的蚕豆扔进嘴里:“和人品一样差!”
不一会菜上全了,两碗羊杂碎热腾腾的冒着气,叶权一边吃一边悄悄的问:“怎么样?”
仇寄安看一眼叶权,埋头继续吃,低着嗓子答道:“没看到老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店小二没问题。那边的一桌三个人,全是强盗。你我是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蛇影弓也包好了,只是你的衣着不寻常,我也不知道他们盯没盯上你。”
叶权认同的点点头:“扶摇的人大约还有多久会追到这?”
“最近扶摇不行了。”仇寄安估算一下:“大概半柱香左右吧。”
“足够了。”叶权放下碗,斯文的擦擦嘴,倒满一杯茶走向邻桌三人:“几位兄弟,打哪来啊?”
有两个人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第三个人答道:“贩丝绸的生意人。”
“做丝绸生意啊,那可得小心了,这一带常有盗贼出没,谋财害命无所不为。”说着转头看一眼仇寄安:“这不,正打算和家弟去波斯做点生意,不料刚刚遇到贼人。这下好了,别说生意了,连饭都没得吃了。”
三个人望向仇寄安,一时语塞。隔着一桌的距离,光线晦暗,灯光摇曳,仇寄安两鬓斑白,病态的肤色别说是叶权的弟弟了,说是叶权他爹都有人信。
叶权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向仇寄安招手:“小战,过来。”
仇寄安半低着头走到叶权身边,三个人这才看清仇寄安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眼神在阴影中闪来闪去看不真切,所以皮肤病态的苍白显得仇寄安有点过分的沧桑。
“我这弟弟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怪病,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就变成了这样。这次带来全部的本钱来做生意,想着回去给家弟治病,结果,哎——人心不古啊。”
“带了全部的钱?”一个小毛贼兴冲冲地问。为首的人狠狠剜了那小毛贼一眼:“手下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无妨。我那几千两黄金被贼人抢去已是无法挽回,看几位身形单薄,怕出了什么意外,特来提醒三位……”
“哐!”
叶权的话还没说完,小客栈的门又被撞开了。一到夜晚,大漠的天气变得极差,狂风夹杂着小石子从客栈不大的门硬生生挤进来。来了一帮人,逆着光看不仔细。
叶权慌张起身,拉着仇寄安对三人道:“就、就是这几个贼人!在下先带着家弟避避,几位也快逃吧!”说完叶权和仇寄安急匆匆地跑上楼。
“晋阳侯这五年别的本事没见长,扮猪吃老虎的能耐可是越来越好了。”两人跑到二楼栏杆处,刚站稳仇寄安马上不失时机的揶揄叶权。
“过奖。”叶权靠在栏杆上往下看,闯进来的扶摇死士正围上三个盗贼,为首的死士是扶摇的四堂主。“毕竟带着一个有病的弟弟,不怂怎么行?”
“……”仇寄安沉默了一会,良心和道德让他控制住了想把叶权踹下去的脚。
楼下的三个盗贼将手暗暗放在各自的包裹上,看样子里面装的都是兵器。
“大哥。”一个毛贼低声道:“要不要动手?刚刚那个男人可是说了有几千两黄金呢!”
为首的盗贼沉吟道:“你俩不感觉刚刚那个红衣服的男人很熟悉吗?”
“没有啊。”两个小毛贼都道:“那张脸我看着并不面善。”
“不是脸。”为首的盗贼思索着:“是别的。”
“你们三个人可见过两个男人?有一个是红衣服的矮子,身上背了一把弓。”四堂主问三个盗贼。
“大哥!别管他熟不熟悉了,先动手再说,到嘴的肥鸭子别让他飞了。”两个小毛贼抽出包裹中的刀,不由分说的砍向四堂主。
四堂主眉头微微一皱,徒手接住两个人的刀,顿住手腕用力一掰,两把刀齐刷刷的断了。
为首的盗贼见四堂主是个硬茬子,也不甘心自己的人被欺负,拍案而起,从包裹中抽出一把长刀,毫不留情挥刀而上。两个小毛贼也抄起长凳跟上去,还不住的喊道:“敢在哥几个地盘上抢生意,今儿就让你走不了!”
几个招式间楼下就打成了一盘乱,那三个盗贼虽然打不过扶摇的人,但也把扶摇折腾的够呛。
仇寄安在二楼吃着蚕豆往下看,对叶权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几年扶摇真就是不行了,连这三个小毛贼还要打这么长时间。”
四堂主怎么也是四堂主,打的那几个盗贼频频败退。为首的盗贼内力比那两个毛贼强许多,挥刀带着一股子劲力,四堂主踢起一条长凳卡住刀刃,忍不住笑道:“现在的蝼蚁都敢跟扶摇在大漠抢地盘了吗!”
“扶摇?”为首的盗贼愣住,突然想起刚刚那个人哪里熟悉了,藏血傲寒,战琴知心,那个人是……
“咻——”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响起,一只袖箭从二楼射出,插入副堂主的眼睛,紧接着红衣翻飞而落。仇寄安从二楼跳下,跪在一人肩上,双腿夹紧那人头部,腰上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那人颈骨被硬生生地扭断。
四堂主见仇寄安出现,操起弯刀便要迎上。
然而仇寄安气定神闲的坐在脖子被扭断的那人身上,半抱着知心轻拨两下,笑着对四堂主道:“小心身后。”
四堂主转身,叶权不知什么时候到达身后,剑光一闪,剑锋直接削掉了四堂主的半个耳朵。
没有剑气,叶权的剑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边。四堂主第一次明白襄王府半木剑的可怕。
又是“铮铮”两声,清冽如泉水的琴声唤回四堂主的思绪,仇寄安和叶权已闪身到客栈门口,一只巨大的马鬃蛇听着琴声横在众人身前。
众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那条马鬃蛇土黄色的纹理中爬满了各种叫不出名的小虫子,赤红的眼睛莹莹发光,发出低沉的“蛤蚧——蛤蚧——”声,一呼一吸中都透露着危险。
毒绝仇寄安,不是浪得虚名。你可以不怕死找仇寄安单挑,但绝不可以招惹仇寄安的毒物,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找死”就可以形容的。
仇寄安见众人止步,挥手对刚刚三个盗贼大声道:“多谢三位壮士相助,改日仇战必有重谢!”
为首的那个盗贼浑身一颤,他终于看清了仇寄安的眼神,轻狂,张扬,与那张沧桑的脸毫不相称的少年意气。他似乎明白仇寄安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被称衡霍老怪,乖戾嚣张,桀骜不驯,那双眼睛每看一次都让人生畏。
仇寄安和叶权离开客栈,找到藏马的土丘后将马放走。
“你什么时候连马鬃蛇都养了?”叶权问仇寄安。
“嗯?你说刚才那只啊?”仇寄安指了指土丘下的土洞:“刚刚藏马时收了一只,想着用来吓吓他们,可惜没什么毒,不过……”仇寄安冲叶权微妙一笑了:“侯爷可以抓它回去,拆了泡酒,能壮阳。”
叶权弯起食指在仇寄安额头上敲了一下:“少贫嘴,脚印弄好了就快走,一会扶摇的人跟上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仇寄安应了两声打理好脚印和叶权离开。
客栈中,扶摇众人直等到马鬃蛇离开才追出客栈。店小二见被砸得七零八碎的桌椅忍不住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仇寄安和叶权藏在客栈后面,踏上墙壁几步翻进了客栈二楼的一间房里。
叶权点上灯满意道:“还不错,今晚天气不好,就先住这吧。”
“扶摇那帮蠢货肯定想不到咱俩又跑回来了,就让他们沿着马蹄印追去吧。”仇寄安把弓摘下:“你那匹马没问题吧,这么糟的天仔细出了意外。”
“没事,追风是我爹特意给我选的马,丝毫不亚于赤兔的卢,跑他们几十个人不成问题。”叶权摇摇空茶壶:“你渴不渴,我去给你要点茶。”
仇寄安不回答,挡在门口不让叶权离开。
叶权见仇寄安神色有异,放下茶壶道:“怎么了?”
又是一阵无言,过了好久仇寄安才道:“我和你说说今天在扶摇查到的吧。”
叶权没应声,只是点点头。仇寄安自顾自的开始说,除了元皙的事仇寄安把查到的事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包括那把蛇影弓。
叶权摩沙着茶壶,没什么表情。
“你不惊讶吗?”仇寄安看着面无表情的叶权继续试探问道:“关于当年我爹和襄王爷的事,你是不是原本知道些东西?”
仇寄安认真问他,叶权不打算瞒,放下茶壶看向窗外:“谈不上知道。当年你家被抄的时候太过突如其来,本来一个人都留不住,可是仇将军偏偏就像事先知道一样和杏林台打点好关系,保住了你和顾点,自己也逃离朝廷。如果只是仇家一家被抄也不算阴谋,可是不出半年我爹就被人诬告,连着就抄了整个襄王府,这是有多大的权利能诬告王爷。更可笑的是诬告的罪名是窝藏罪臣仇列英,摆明了是想引仇将军出现,要不是仇将军为了救我爹,想来也不会被刺杀。但这刺杀的时间不是太蹊跷了吗?皇上刚刚说完能找到仇将军就能证明我爹的清白,当天仇将军就遭人刺杀,是什么人能有如此本事刺杀堂堂骁骑将军?仇将军一死,我爹立刻就被判了死刑,连带着一干人等,全部锒铛入狱。”
“你是说……是皇上……”仇寄安脸色白了一半,是皇上要灭了整个将军府和襄王府。叶权拉过一个凳子让仇寄安坐下:“我的身份现在还不够明显吗?我两年前回朝,按律法来说我是罪臣之子本不该入籍,可皇上却偏偏给我个官位。给我个官位然后我放到晋城,这不近不远的位置看着我,没有实权,连府兵都没有,就等着时机让我直接去见我爹。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当年死了那么多人朝里朝外已经分为两党,这几年好不容易平复。我这突然冒出来,他怕旧事重提不能随随便便弄死我,可够他难受的了。”
“是皇上雇佣老帮主的吗?”仇寄安盯着叶权问道。
皇上雇佣老帮主去杀仇列英,事成之后皇上打算杀人灭口,所以才会不惜无视南蛮也要剿灭扶摇,所以六扇门有关扶摇的记录全被人动过手脚,这是最有可能的事。仇寄安本不愿臆测,可是这件事根本不能让他坐以待毙。
“没有证据,我这次来扶摇就是想探查这些事,不过老帮主不愧是老江湖,严谨太多,找出来的也只是一堆猜测。”叶权躺到床上捏了捏眉心:“老帮主当时也没想到皇上会灭口到恨不得剿灭整个扶摇吧,就像我爹和仇将军,也没想到自己一心辅佐的皇上会在上位后,做兔死狗烹这种事吧。”
仇寄安抱着蛇影弓坐在桌前,烛火不停的跳动着,蛇影弓在烛火的闪动下好像活了一样闪着光,好不容易忘掉的那几年乱糟糟的事又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