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醉》花纵酒

12、月出

　　看好戏的不光他们两位，别处的客人也都在议论。

　　“哎，这都第几次了，杨楼主又来抓杨老二回家，次次都从金陵跑来洛阳，也真不嫌累挺慌。”
　　“杨老二不争气能有什么办法？这摘星楼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怎么说？杨孟书不是把摘星楼打理好好的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他打理好好的有什么用？三十多了还未娶妻纳妾，换作别人家孩子都遍地跑了。再看那几个兄弟，这老二杨仲遥自打云尉死后成天只知饮酒寻乐，丝毫不理家务。三天两头的来留春阁喝花酒也算了，他还在摘星楼里弄了个书斋，叫什么‘赌书泼茶’，有空就找他那些个闲散朋友吟诗作对，成天到晚把杨孟书气个好歹。老三杨甘八年前离开杏林台就不知道哪去了，也没个音讯不知道回家，杨孟书找也找不到。老四杨潜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你说摘星楼以后传给谁？”

　　“要我说这杨仲遥也真不争气，当年宁可离了太清宫也要娶云尉为妻，还当他是个痴情的。谁知道这云尉死后，也不知他是伤心过度还是根本就好色，一天天不分昼夜的鬼混，这辈子就这么折在女人上。”

　　“还不是怪那仇战，那天可是云尉大婚啊，他屠了整个杏林台，心怎么能狠到那种程度？我要是杨孟书肯定会召开武林大会讨伐他，把他碎尸万段。”

　　萧成风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仇寄安一眼：“仇公子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一天天张嘴闭嘴要讨伐我的多了去了。这不，晋城村东头前阵丢了一头老母猪还说是我偷的呢，我没事偷他母猪干吗？人一有是非什么屎盆子都会被扣，我还能挨个去管？”仇寄安趴在栏杆上笑得那叫一个桀骜不驯：“而且杨仲遥应该谢谢我，他要是真娶云尉，我敢保证不出三天腿都得让云尉给打折了。”说完又微微摇了摇头：“可惜了文曲星啊。”

　　杨仲遥天资聪颖，幼时便文采出众让全金陵的教书先生自愧不如，若不是江湖中人不涉朝廷，状元一定非他莫属。如果只是如此，也只是天才。
　　然而十三岁的杨仲遥对于时局政治、文章论理就能做到落叶知秋、洞察入微，所写的文章字句针砭时弊，甚至有人说“太学苦读二十载，不及杨邃梦中言。”如此天赋曾被人们称为文坛鬼才，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就连太学院院士看见杨仲遥的文章都痛惜此人不能入朝。

　　可能大概鬼才都异于常人吧，好像他在意的东西永远和别人不一样，从来没有人懂过他想的什么。当初所有人都没想到杨仲遥会娶一个比自己大还破了相的云尉，也没有人想到云尉死后杨仲遥会一蹶不振，再也无才可称。

　　萧成风扇几下扇子，没头没脑道：“文曲星？晋阳侯不也算是文曲星吗？”
　　“他算什么文曲星！”仇寄安立刻翻出白眼表示对叶权的鄙视，叶权要是文曲星那满天繁星都是他仇战造的。

　　萧成风看着楼下沉默半晌道：“说来我这留春阁还真是多灾多难，刚从仇公子手里逃过一劫，现在又要被杨楼主摧残了。”
　　来了，仇寄安撇着嘴，就知道萧成风不会轻易便宜他，在留春阁这儿哪有外人占便宜道理？
　　萧成风不着急，慢慢道：“仇公子做的事萧某能理解，虽说萧某是把唐公子保下来了，可要是没有仇公子闹事，想来皇上也不会为了避嫌走的那般快。”

　　“皇上走了？”仇寄安惊愕道：“斩草不除根，他没把唐谊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这可不是他的性子。”
　　仇寄安本来是打算闹一闹让叶斯知道他在这，横祸老怪和小兔崽子叶斯肯定更注意仇寄安，好让叶斯减轻对唐谊的心思，然后拜托萧成风假称唐谊是修砖瓦的匠人，留春阁阁主出面也能减轻叶斯不少疑心，多少保唐谊一条生路。不过，事实上比他想象的轻松。

　　“谁知道呢？”萧成风有几分玩笑道：“许是见仇公子美颜盛世，自愧不如，逃了。”
　　仇寄安大言不惭道：“我也这么觉得。”

　　楼下越来越闹，杨仲遥抱着桌子不肯离开，杨孟书显然是想将桌子一起搬走。
　　“哎，留春先生可否缺一个镇场子的？仇战可以效力。而且杨老大他死要面子，没准能顺便收点银两，就抵了我砸的那几个瓷件了？”仇寄安没那么好心，他和萧成风也不过就过面的交情。萧成风也不会摆不平这些事，不然像青楼这种地方早就鸡飞狗跳了，仇寄安就是单纯想找摘星楼的麻烦。
　　尽管萧成风是个开青楼的，但精通琴棋书画也算个半君子，向来不评价人好坏，一如既往的笑着不做声。

　　仇寄安只当他是认了，单手撑在栏杆上翻出去毫不停顿的从二楼跳下，步态轻盈的落在杨仲遥抱的桌子上，红衣艳丽，动作潇洒，堪称完美。

　　对于仇寄安这种臭显摆的人来说，能翻窗绝不走门，能跳下来绝不走楼梯，不然怎么显得他比别人厉害。

　　杨孟书看见仇寄安一把扔开杨仲遥，眉头紧皱手搭在剑柄上眼看着就要拔剑。

　　双手抱着桌子的杨仲遥腾出一只手按住杨孟书的剑，醉熏熏的笑着对仇寄安道：“哎哟，这不寄安吗？真巧，来来来，坐下和我一起喝一杯。”
　　杨孟书简直快让杨仲遥给气炸了，周围嘈嘈切切的议论声让杨孟书的眉头锁的更紧。

　　杨孟书是庶出，按理来说是没条件接管摘星楼的。有幸杨家这几个兄弟都是烂泥扶不上墙，楼主的身份就落在杨孟书身上了。所以自从当了这楼主，杨孟书怕自己一有失误庶出的身份会被拿来说三道四，做事真可谓是兢兢业业。眉经常紧锁着，一副严格刻板的模样，即便这几年学的圆滑许多，眉间那两道痕迹还是刻在了脸上。现在再一锁起来，看着就像又要打人。

　　“杨楼主别着急动手。”仇寄安吊儿郎当的坐在桌子上：“我倒是无所谓，要打我随时奉陪。但是杨楼主不得考虑自己吗？杨楼主身为摘星楼楼主和我这个臭名昭著的无赖在青楼里打架，说出去有够难听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又不好让着杨楼主，这杨楼主要输了脸可往哪搁啊？”

　　这话别说是杨孟书了，就是喝多了的杨仲遥听了都想用鞋底子抽他。这人怎么能长一张这么讨人厌的嘴？

　　仇寄安特别欣赏杨孟书生气的嘴脸，继续道：“再说了，杨楼主你这隔三差五的来留春阁砸场子，平白砸坏人家许多东西不多，这熟客老客也都让杨楼主你给吓跑了，说书的故事倒从这收集不少，你这不是逼着人家留春先生改行吗？”

　　杨孟书和萧成风颇有几分交情，以往来抓杨仲遥回去也就没在意这些事。现在被仇寄安拽出来一说，显得杨孟书处处理亏，曾经的一举一动跟集市上的泼皮无赖相似，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又不好意思跟仇寄安低头，两人就这么僵着。

　　仇寄安坐在桌子上晃动着自己两条腿，等到杨孟书僵持不住了，不紧不慢道：“杨楼主何苦如此呢？不过赔个礼道个歉的事，砸了多少东西赔多少银子，还能折了杨楼主身价不成？杨仲遥来也不过就是能照顾照顾留春阁的生意，杨楼主不如把银子给了留春先生，以后杨仲遥再来直接让留春阁给送回去，一样的生意，想来留春先生也不会不答应。这样杨楼主不会伤了面子，留春阁也不会坏了生意，岂不两全？”

　　就你会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通编下来不就是要银子吗？杨孟书心里清楚，但为了面子权衡利弊仇寄安说的也不无道理。

　　“是成风让你来的吧？”杨孟书将一包银子砸在桌子上：“这银子你给他拿去，转告他今日我要先带仲遥回家，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拖着杨仲遥走出留春阁，留下杨仲遥对仇寄安馊主意的怒骂。

　　仇寄安掂了掂钱袋，上楼把银子丢给萧成风：“给你，够那几件瓷器了，我去找唐谊，走了。”

　　萧成风把银子收进袖子里，等到仇寄安离开，赶到门口追上正要上马车的杨孟书：“杨楼主留步。”
　　杨孟书见萧成风愣了一下，问道：“成风你这样露面没事吗？”
　　萧成风长相过于俊美，向来不轻易见人，更别提出门了。
　　萧成风没答，拿出银子：“萧某刚刚是让仇公子镇镇场子，没想到从杨楼主这讹了银两，想着追上璧还。”
　　杨孟书看了一眼没接：“这些银两如果是给你的也好。”
　　“那怎么行？”萧成风把银子塞进杨孟书手里：“商贾之人讲究诚信，一单买卖是一单买卖的价钱，萧某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萧成风的手指修长，皮肤细腻，就像诗经里说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杨孟书碰到不禁一个失神，银子就还到手里了。
　　“也罢。”萧成风不要杨孟书也不强求：“自己多加保重。”
　　萧成风：“谢杨楼主挂念。”

　　等杨孟书离开，信芳上前扶住萧成风：“阁主为何要把银子还回去？”
　　萧成风不咸不淡的回：“给他个人情罢了。”
　　“人情？”信芳考虑着：“阁主要杨楼主的人情做什么？”
　　萧成风看着杨孟书离开的背影道：“这金银再多也都是个定数，迟早都能还的清，独独这人情，是永远也还不完的。”

　　信芳听不懂萧成风话里的意思，萧成风也不打算再说。只好问道：“那砸坏的东西怎么办？”
　　萧成风笑着转身回阁：“自然会有人赔。”

　　晋侯府。
　　家丁跑进书房呈上一张条目道：“这是仇公子今日在留春阁砸坏的东西。”
　　叶权正在写奏折，闻言一顿笔继续写，对条目看都不看：“赔。”
　　“还有……”家丁支吾着：“仇公子在留春阁……喝、喝了……花酒。”
　　“咔”叶权手中的笔杆利落断了，一大滩墨洇在奏折上，刚才还气定神闲的脸现在能下出雨：“给我把留春阁砸了！”

作者有话说

　　留春阁日常挨砸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