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姜重生记》景盐

8、雪色藕 前世男人“

　　伏姜沉沉入梦，梦里是温存缱绻之后的心肝尽碎，她手里捏着林侗成的一纸书信：“以火封楼，以血祭旗！”几个字扎进了双眼，明明认得他的笔迹，却不敢承认，这竟是他的手书。

　　直到，窗外传来了门房丁蝌焦急的呼喊：“走火了，走火了。”

　　漆黑焦炙的气味令她忍不住昏沉欲呕，几个人拼死从灰烬里扒出两具尸身，白布下露出一截枯炭一样的手掌。她几乎是跪着跑过去，刚想抓住那只手，却被人死死拉住。

　　谁也不要阻她！

　　这只手曾教她一撇一捺地开始写字；这只手曾执鞭厉声呵斥，鞭子落下后就是皮肉之苦；也是这只手给她夹过饭菜，宽厚温和的声音说：“为了腹中胎儿，多吃一些。”

　　慈爱、严厉的面容尽数消失，呵斥、夸赞的声音永远不再响起，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爹和娘。

　　伏姜刹那间听不见任何声响，众人的惊慌失措、老嬷嬷的哭天抢地，甚至是自己锥心的哭泣，皆化作了耳边呼呼狂烧的火焰之声。膝盖之下的沙土因被大火焚烧过，还带着滚烫的凶意，她跪倒在地，执拗地不肯被拖走，眼泪落在焦土上，激起一串串血泪模糊。

　　她好痛啊！这是她的父亲母亲，给她血肉、给她衣食、教她智化的唯一的父母。

　　她几乎是被这种痛折磨得胸骨尽碎，只好狠狠闭上眼睛让眼泪自行滑落！

　　再一个转念，眼前却是一个婴孩对着他笑，张开雪白色藕节一样的胳膊往她怀里钻，等她迟疑着伸开手，入手却是一片虚空。

　　对，是她自己喝下的那碗药，将自己的心肝化成一滩死肉和血水。

　　她好恨啊！

　　上不能承欢膝下、侍奉双亲，下不能哺养幼儿、养育亲子，都是因为她瞎了眼，识不破那人的冷心冷血、卑鄙无耻。

　　她恨不得用自己的牙齿将那人的喉管咬断，让他也身尝慢慢死去的痛苦。可是，上一世，她却是个无能又懦弱的女人，她除了号哭、痛骂、昏死，再也没了别的招数。她除了禁水、绝食、落胎，再没了别的利器，能锐利地剖开他的心，也让他痛上一回。

　　他曾经在床第之间、鱼水过后之后，枕着她浓黑的长发，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你须善待你自己，因你加于自己的痛，会十倍返还我。”

　　而她竟傻傻地信以为真，悄悄地绕起他的发，簇起自己的发，结成一个同心结。望着他酣睡的睡眼，心里还默念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是他真的痛吗？在她痛得死去活来，生下一团死胎的时候，他只是怒目圆睁，狠狠踢碎了她室内的一张圆凳而已。他没有痛，他没有十倍的痛。

　　他却又马上得到了新妇迎门的喜讯。

　　想必她死了，他会开心地仿佛甩掉一只旧包袱吧。

　　早知这样，就一直生生活着碍着他的眼，就好了。

　　可是，伏姜抚着自己的心腔，那一颗沉重悲哀的心，却是痛的，比她落下死胎的十倍还要痛。

　　……

　　碧荷守在床帐旁，一直听到哽咽声，帕子已拭过几次急泪，眼看着眼泪要把薄被泅湿了，只好喊她：“小姐，醒来，醒来。”

　　这才不过是将将睡了半个时辰而已，寅时微亮之时，碧荷睡醒不见床铺有人，推开书房才发现姊妹俩坐在书房相对无言，蜡烛流干，竟似是深谈了一夜。

　　伏香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伏姜眼睛红肿，唇舌血泡。生生吓了她一跳，若不是两人言谈依然温和，她还以为姊妹俩吵了一架。

　　服侍伏姜梳洗睡下，没想到，还没睡沉，她就又发起了噩梦。

　　伏姜微微睁着核桃眼，头疼欲裂，坐在锦被里宛如一只犯浑的玉雕葫芦。

　　碧荷拧了一只温热的汗巾给她擦脸，看着她一幅蔫蔫，不由心疼道：“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到底是要辟谷还是要成仙？”

　　“我白日里睡多了，晚上才睡不着的。想起来济世堂的一个方子还没写，就……”

　　“下次夫人再问你身子，我是决计不帮你隐瞒的。”

　　伏姜最怕这个，心知碧荷动了怒，也知她吃软不吃糖，便拉住了她的手，撒娇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吧。

　　“那你呀……起来好好用饭吧。”

　　伏姜一点胃口也无，但是此刻只得乖乖点头，碧荷果然能治住她。

　　”大姐呢？”

　　“大小姐身子骨比你强，虽是一宿没睡，鱼肚白的时辰到了，还是梳洗过，准时去了宫城应卯了。”

　　“她可曾说些什么？”

　　“说晚上回来找你。”

　　伏姜在碧荷的注视下，用过了一碗鱼珠花粥。

　　饭后便换了一件茄花色湖罗衫，坐在四面房檐下的藤条椅上，一个人发呆。

　　这一世有许多微细的变化，在重生当天，伏姜就隐隐感觉到了，首先是碧荷没有被罚。

　　上一世，她苦暑贪凉，多饮了几盏冰，以致寒气侵身。结果好好的姑娘得了伤寒，全家上下提心吊胆，她娘更是气恼，狠狠罚了碧荷，让她去药庄思过了几个月。她落了一身伤病，醒来的时候，碧荷不在，直到成婚前，向母亲求情才被送回来。

　　但是这一世，她从含恨冤屈的前世重生，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稳重的碧荷，以及宽容的母亲。在碧荷的照料之下，她的身子在逐渐恢复，并没落下什么手脚冰寒的毛病。

　　其次，就是紫菱。上一世，紫菱是碧荷被罚之后才渐渐得了重视，也是她替林侗成传了几次信。后来，她就成了伏茶的院中人。到现在，伏香也没明白，到底何时她有了异心？或者一开始，她就不是伏姜的人？

　　还有一件最关键的变化，伏姜得了天眼。这是她在阎王殿的一番奇遇，有个像她一样失魂落魄的魂灵将眼睛赠予了她。只是这只天眼，还没到该用的时候。那人还曾说：看人心，何须用眼。

　　想来，也是被狠狠伤过的可怜之人。

　　伏姜昨夜将上一世的境遇悉数讲给了伏香，却没来得及把这些变化讲给她听，假如细究起来，这一世最大的变化，其实还是她有了伏香做帮手。伏香知道上一世的过往，也许两个人联手，可以破解困局，扭转前世的悲惨。

　　她还抱有幻想，也许这一世她的命运会有不同，可能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

　　正思索着，树上掉下来几片叶子。她起身弯腰捡了一朵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宽厚的樟木叶有隐隐的香气。

　　等她捡着叶子，转脸却发现树下不知何时坐立一只黑狗，就那样一直静静地凝望着她。

　　自打她看见这只狗，过往的记忆就如泉涌一般尽数苏醒。

　　那是她当时被圈禁的时候，遇到的一只流浪狗，瘸了一条腿，露着无辜的眼神。她当时狠心落胎，孩子落地，是一团了无生意的血污，四肢已成型，隐约看得出来是个男孩，她没有流泪，心里是空的。

　　寻了一片花丛，就在梨花树下，她想亲手将他埋葬，这一世没有断了他的生路，没有给他哺乳，也没有给他取过名字，甚至已缝制好的衣裳都没能给他裹上一件，这样赤条条地再次送他回到黑暗的轮回，只求下一世让他能投一个安稳的人家，衣食富足不说，至少能有拼尽全力护他生命的父母。

　　她甚至没有收拾自己的裙裾上的血污，虚弱的她用双手拔出来一丛牡丹花，就着那深坑，用指甲没入土壤，血浸在泥土里，她感受不到痛意，心里念念着，紫河车也随他一同埋下去吧。

　　这只狗就是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起初她以为是嗅到了血腥之气，生怕他把血肉叼走。还寻了一些破钵，将自己的饭菜填上去，去喂它。

　　那狗毛发凋残，眼神里满是戒备，一人一狗守着一只破钵在对峙，后来那凌厉的眼神慢慢萎了下去，成了一汪清潭，它终于瘸着腿，慢慢爬到破钵前，先用鼻子闻了闻食物，后来慢慢伸出舌头卷进去一只，品尝过滋味之后，这才疯狂进食起来，就像饿了很久。

　　莫名地，伏姜的心弦被狠狠地弹了一下，不知她抛下的这个婴孩，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双如泉水一样的眼睛，她抛弃了他送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不知那里，是否也有人能照顾他一顿吃食？

　　一顿食物就像建立了一道盟约，瘸腿的“子敛”，这是之前为腹中的婴儿取的名字，就给了这只小狗。后来这只狗就守在这里，还驱赶了几只野猫。

　　春去冬来，直到这棵梨花树上系上了一根白绫。伏姜将自己的所有生志交给了这节白绫。却不知那只小狗守在她的尸身旁，直到白雪覆盖上了这蓬早已枯萎的花丛。

　　万物皆有灵性。这一世，竟然能再次相遇。

　　那只黑狗突然后腿伏地，支起前爪，警戒地竖起了耳朵，充满敌意地狂吠。

　　不远处却响起一阵相谈的欢笑，父亲竟然难得在家，看来是带了客人来后院观赏。

　　还有一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像冷风灌进耳朵里，一阵电闪雷鸣，她两腿已弓步，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伏姜，过来见过林先生。”

　　他穿着一件略嫌简单的锦白色长深衣，翠绿色的丝线绣了几只青竹纹样，目光沉沉蓄在一汪深邃的眼眸里，就立在父亲身旁，身如芝兰玉树，与那一世见过的他一样，他依然称得上俊美耀目。

　　透过他黑如漆墨的眼睛，她看到了红烛高燃、看到了香汗淋漓，看到她拥着她在耳边呢喃。

　　透过他似笑非笑的唇，她看到了烈火焚天，高楼坍塌，还有摘心除肺的痛彻心扉。

　　她的上一世是画地为牢，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世，她才不会再做傻子、瞎子、胆小鬼。

　　伏姜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他是南越国的奸细，你莫给他骗了。”

　　瘦弱的瘸腿小狗也跟着她，凶狠地吠了两声，就像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