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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佛偈吟 我想求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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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重几乎是立刻就动了怒气,他治家极严,对三个女儿的教养一丝不苟,伏姜在外客面前如此不懂礼节,几乎是折损了他作为父亲的威严,他怒道:“放肆!”
小黑狗被伏重的怒气吓住了,它抖了抖毛,缩在了伏姜的腿角,露出两只黑黝黝的眼珠儿。
伏姜被往事牵制,已害怕得浑身发抖,她上一世不知父亲与林侗成是缘何交往,为何结缘。只知在她的生辰宴上,父亲几乎一眼就相中了他。
但是父亲至死也不知他是南越国的人!将自己的信任、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家业,就这样拱手相让。
结果换来的是家族惨死!
伏姜不想见到林侗成,她到现在还没做好拿刀砍杀他的胆量储备。这样突如其来的相见,只能让她止不住的胆颤,她甚至还暗暗在罗衫覆着的手腕上使劲掐了几下,试图戳破一下,这是否是个如梦一般的幻境。
林侗成的表情很微妙,突然遇见伏姜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他先是一惊,接着却牵了牵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欢喜表情,如沐春风道:“二小姐竟知我是南越的人。”
伏重摸了摸胡须,倒是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女无状,让先生见笑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品出一些不对劲,指着伏姜道:“你怎知这是我家二女?”
就连伏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恶狠狠地瞪起他来,林侗成微笑地道:“适才王爷提到了小姐的名讳,药王府三位小姐名声远播,在下多有耳闻,尤其是二小姐深得药王爷身传,擅医调药,是赫赫有名的女神农。”
这一番说辞倒也自圆其说,言谈之中还状似无意地拍了拍药王府的马屁,伏重满心受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道:“林先生过誉了。”
伏姜脸上的戒备之色却不减,她厉声说道:“父亲,莫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他意图不轨,意欲染指药王府,想必是把府中情况都摸透了。”
伏姜的厉声与林侗成的温言,形成了明显反差,身为主人的伏重脸上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也不明白,向来知礼守诫,终日身处闺阁的女儿为何一反常态。他大声斥责道:“林先生是府上的贵客,你这是什么待客之礼?”
伏姜没做声,她身后的小黑狗摇了摇尾巴,准备吠叫两声为她出头,结果碰上了伏重的满脸怒容,还是哆嗦着缩了回去。
一旁的林侗成咳嗽了几声,道:“不妨事,想来二小姐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伏重闻言更觉难为情,道:“林先生千里迢迢从南越赶来大雍求药,你何故作此语?”
林侗成觉察到伏姜的目光微微瞥在他面上,蜻蜓点水般一点而过。他自觉卖惨可能会引来更多注意力,又举手在唇间稍微掩了掩,那几乎是那一刹那,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戏子,仅仅为了那一刹的注视而拼命演戏。
伏姜没有中招,刚刚一瞥已克制了所有的忍耐,再多看一眼,她会恶恨到呕吐。但,与前世不同,林侗成这一世的行径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第一件事竟是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乃南越国人。上一世未曾见过他有过什么病症,这一次倒装起病来,而且千里迢迢赶来,当然不会是头疼脑热等小病小寒。她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口中的嘲讽:“不知林先生得了何等要命之症?竟千里迢迢从南越赶来大雍?”
伏重皱了皱眉,道:“正好,找你正关其事,你且随我一道来给林先生问诊。”
“父亲,我有话要同你讲。”伏姜正了正神色,打算跟伏重讲清楚,与林侗成结交的瓜葛绝非好的因缘,她把脸色端正,面上正好有风吹拂,荡开了优柔寡决,“最好,单独同你讲。”
林侗成目光冷咧,知他父女俩的话与他有关,便道:“王爷,不如我先到药堂等你们。”
林侗成的衣角从廊弯划过最后一丝痕迹,伏姜开了口,毫不在意是否会被他耳闻:“父亲,我不会为此人诊脉,而且,你也不要跟他有何牵连。”她不等伏重发问,自己先把话说在了前头,“你千万莫信他诡辩,生出将我嫁与他的念想。”
伏重听得莫名其妙,“你到底何出此言?他是病人,只是来让你一同问诊,为何又提到了嫁娶之事?”他满脸严肃,道:“莫不是,你难道不知林先生的岁数?”
林侗成细皮嫩脸,按照前世相遇的年纪,比她大三岁,今年应是十九岁。
伏姜有些迷惘。听伏重的意思,因为他太老,所以不能娶她?
“你莫以为容貌相近,我就会有姻缘考量。林先生是南越的国师,他今年已近花甲,我怎么会将女儿嫁与一个比自己还要老的老头子。”
这番话语大大超出了伏姜的预期,她的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红色,舌头打结,话变得结结巴巴:“那……他为何这副模样?”,不过她转念又想,重生一世,善于诡辩的他,估计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以双十年华假装自己活了六十岁,真是当别人都是傻的?
伏重反问她:“你可知他得了何症?”
伏姜自然不知。
伏重神秘兮兮,轻轻吐出三个字:“佛-偈-吟”
“祖师爷爷在书中所载的佛偈吟?能起人生死,渡化万物的佛偈吟?”
“是啊,也因此不生不死、不堕轮回。林先生,可是遭了大罪。”
伏姜不以为然,道:“不死不生、容颜不改,岂非是秦皇老儿都眼红的,又何来的苦痛?”
佛偈吟是学医之人生平未见,视之为医道大题的一种远古禁术,秦人越不绶在《云雀内经》里曾经提到过“吟罢灯前窥佛偈,得之可仙云瀛台”。相传有人曾得此秘术,将之献给始皇帝,皇帝大疑,令人先用,没想到此人因此佛前开悟,舍弃荣华富贵,一头钻进茫茫森林而不见影踪。
伏重虽然是大雍当世名医,也对佛偈吟几乎是见所未见,医道无涯,此次遇到得此症之人,难免生出雀跃窥秘之心。
伏姜依然半信半疑,甚至怀疑,他真的是前世那个林侗成?隐匿身份,得了药王府,难道是为了佛偈吟?可是他今世已得了佛偈吟,为何又来药王府?
伏姜还是放弃了对稀世奇症的窥探,一个人呆呆地又坐了许久,小黑蜷在她的脚边,寻了一个姿势开始午睡。
等她回神过来,日已西斜,起身回了眠云阁,却发现三个丫头正在闲聊,碧荷弯了弯唇:“这位林公子到底是何来历?怎么王爷都尊称他先生。他看着年纪轻轻,像个举子后生。”
紫菱嚼了一口黄芒,“这等气派和度量,我听说是在南越只有王族才可以有。”
“没听说南越国有林姓的国戚呀。”
乌梅大快朵颐,完全不在意她们讲些什么。
伏姜见桌上端端正正摆着四色鲜果一碟油纸包,油红色的签印上龙飞凤舞般誊着三字“橡果饼”,不由脸色大震,那字体她熟悉不过了,正是一个时辰前见着的那个笑意盈盈之人。
伏姜几乎是立刻就瘫软了,林侗成送她橡果饼,绝对不是偶然。她问碧荷,“可曾送给了其他人?”
“我打库房而过,看到宋管家正在各处分派,咱们院里的,是丁蝌专门送过来的。他说橡果饼是唯独送给眠云阁,连夫人都没有。”
“扔出去。”
三个丫头有些听懵了,乌梅的唇停在火梅果的,浆紫色的汁液喷得满嘴都是,“这……这些都是好吃的呀……”
“是啊,扔什么呢?姐姐不吃,可以给我呀。”伏茶其人未至,其香其声倒也是先遥遥飘了进来。
伏茶身上的佩香比以往都浓郁了许多,伏姜微微收了一些失神,强打了一丝精神。
“我方才在母亲那里看到一份南越礼,馋嘴吃光了,还想着到你这里来蹭吃几块呢,没想到姐姐都不稀罕,要扔了了事。”伏茶捡了一只青碧色的杨果在手里把玩,与涂着猩红色蔻丹的指甲两厢对比,有些夺人眼目。
三个丫头赶紧将圆桌上的果皮收拾起来,倒水沏茶忙的不亦乐乎。
伏茶不愿喝茶,弹着杨果,嫣然一笑道:“难不成这个南越林先生跟二姐姐是何旧相识?你这里的礼物倒是比母亲那里还要多。”
“我也不知是不是哪里得罪过那个林先生,反倒连个最普通的鲜果子都没有。连大姐都有四色鲜果。”
“我听说这橡木果生在海边的悬崖边上,寻常人极难摘取。只能豢养一种灵巧的雀鸟,一点一点地摘下来。而这种橡木果个小皮坚,想要做成一张饼,须得一只雀儿生生摘上个一百多趟。”
“姐姐不喜这橡果饼,也得想想这可怜的雀儿,人家眼巴巴地了一百多趟,换来一句扔出去。这不是糟践粮食吗?”
来访的伏茶接连说了好几句,身为主人的伏姜倒是不停喝着新沏的香薷茶,苍白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妹妹若喜欢,就且拿回去吧。”
“我可不敢,这林先生不仅是父亲的座上贵宾,恐怕还跟姐姐有些瓜葛,我可不敢贸然破坏。”
碧荷听了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了,正欲出言,但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伏姜,便将话咽了下去。
伏茶自顾自说下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饼里也许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毒。南越那种地方,险林烟瘴的,好吃的东西很多,有毒的东西应该也蛮多的。”
乌梅站在旁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嗝。引得伏茶笑得花枝乱颤,“不知这位林先生对二姐姐是爱之深,还是恨之切了?”
伏茶说完想说的话,心满意足地放心离去。伏姜却支撑不住,脸色苍白,一下子倒在了圆桌。
伏姜因为旧事重温,气血翻涌,一时心急,加上伏茶身上的香粉浓郁,喘鸣发作,宿疾内伏,痰气交阻,呼吸困难,气息喘促。
碧荷将人搀起来,焦急地喊“快,快去喊王爷。”
乌梅丢下了手里的吃食,几乎是像一只乌黑的燕子扑出了房门。
伏姜吞咽得很苦痛,因为鼻唇吸不得室内的余香,面容扭曲,紫菱和碧荷忙不迭地把房里的窗子悉数打开,扇着扇子让房里的香气渐渐止息。
紫菱焦急地问:“要不我们把人架出去?”
碧荷摇摇头,“不,不能冒动,你抚抚心口,帮她理理气。”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救星一般的乌梅又飞回来,碧荷刚想问人呢,后面跟进来两个身影,一个是宽和严厉、面色焦急的伏重,还有一个却是刚刚才议论过的年轻的男子。
伏重探过脉相,问:“血晶呢?”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紫菱几乎是立刻就要回话:“血晶给了……”
碧荷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角,道:“血晶已是不能用了。”
伏重几乎是立刻发怒了。
林侗成似乎是预先晓得此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竹青色素帕,:“为了压制我身上的佛印,栩一大师给了我一块雪晶,形势危急,不妨先给二小姐。”
这是一块通透如玉的雪晶。血晶喜寒,雪晶却喜热,林侗成将雪晶包在一块布帕里,每日置于心头,体温已将之暖得温热。
伏重没有推拒,爱女危在旦夕,这块雪晶虽比不得血晶刚烈性猛,但也好在温和素养,他掰下了一小块,放进了伏姜的唇中。
伏姜的气息渐渐平稳,面色也微微由红转粉,脉象也渐渐稳住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伏重叮嘱心魂未定的丫头们,“莫要告诉夫人。”碧荷、紫菱和乌梅齐齐点头,心知,一旦告诉莲芷夫人,恐怕今夜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伏重将林侗成请回了正厅,让宋管家泡来了一壶万年紫参茶,他举杯相谢:“小女性命,幸得林先生相救,药王府没齿难忘,定当铭记于心。”
林侗成亦举杯回礼:“林某不敢当,但有一事相求。”
伏重神色凝重,道:“哦,何事不妨直言。”
林侗成手心里窝了一团汗,脸上露出真挚的神色,“我想求娶二小姐。”
这下伏重神色紧张了,“你……你可知你年龄、身子……你……”
“我知我病体不愈,身中奇症,南越又是番邦属国,从哪一点都与伏姜并不相配,但我这一世,一定会珍视她、疼惜她、好好待她,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伏重没有察觉到林侗成语气里的懊恼,他欣赏林侗成的才干,但作为爱女心切的父亲,还是难以接受这人的求婚,他抚了抚袖子,道:“既然你知你们并不相配,那我就当你今日未曾说过此话。”
林侗成此行到药王府,本就抱着一次不成的预期,既然这次遭了拒绝,他脸上也并未流露一丝不豫。
林侗成清风明月般地再次开口道:“王爷这一次虽是拒绝了,但二小姐生辰宴的帖子,林某能否斗胆求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