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姜重生记》景盐

29、青桐侍

　　陈太后身子一向康健，此次却当着众人之面呕出一滩血，可见怒气攻心。

　　赵弈双只好向太后忍让，道：“母后，有关此事，朕一定亲自审理，将来龙去脉彻查清楚，至于皇弟是否牵涉其中，朕也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太后面色苍白，呕出了这滩鲜血之后，更显无力，她摇了摇头，道：“哀家身子不行了，怕是等不到欢儿出来了。陛下既然要亲审此事，不妨就在这里，当着哀家的面，将诸事都审理清楚。也让哀家死之前，知道此案的来龙去脉，到时，哀家见到先帝，也知如何交待。”

　　皇后原以为太后想以退为进，以病求情，故而让一众大臣跪在门外，看她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却没想到太后竟提出此时亲审，难道她真的不怕亲王的丑事一一暴露在大臣面前？不过她已看过卷宗，认定赵弈欢此案一定难以翻身。

　　既然太后愿意看着她的宝贝儿子在众人面前定案，她也决计不会拦着。

　　赵弈双还在温言劝阻太后，但皇后已拿定主意。她将手里的灵芝羹放在了一旁，行了一礼，向皇帝进言道：“陛下，既然母后不放心此事，臣妾也一直担着后宫勘察不力的罪名，不妨今日就把案子一并呈报，是非曲直，自是一目了然。”

　　皇帝被夹在太后和皇后之间，也心生烦躁，他道：“罢了，罢了，索性今个儿就当着母后的面，把案子结审了，到底秦王是犯案还是冤枉，今日都盖棺论定吧。”

　　太后闻此言，原本无力垂下的眼皮骤然睁开，她朝一旁的黄嬷嬷试了个颜色，黄嬷嬷点了点头，悄悄退下去。

　　皇后走到外间，给内监总管下了令，道：“你去宗人府传令，说陛下亲审秦王宫女一案，让宗人府将卷宗、犯人并物证、人证一并带来。”

　　皇后一发此话，各方就陆续忙了开来。

　　宗人府令赵槐安，是皇室宗亲，年过八旬，年老力衰、诸事不理。此事，便由曹皇后交与了宗人府府丞武陶之，他是曹太师的学生，受太师府恩惠多年，这次得了皇后的令，自然尽心办差、以报桃李之恩。

　　为了皇家体面，武陶之特意命人给赵弈欢梳洗打扮一番。赵弈欢本打算这样邋遢去面圣，但心里总怕遇见伏香，也就默许了。

　　没想到，衙役拿了一套簇新的天青色袍子进来，被赵弈欢一脚踢出去：“爷再怎么落魄，也不用你们这些腌脏的手。”

　　得，小王爷的纨绔面目总算是发作了。衙役平白吃了一脚，只好悻悻地去复命。武陶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得得得，去把碧梧宫的司仪叫过来，晾他也猖狂不了几日。”

　　没想到碧梧宫司仪浩浩荡荡来了七八个，每个人端着一只托盘，宗人府衙役挨个掀开遮帘儿查验：好家伙，除了一套竹纹滚边常服、一双粉底皂靴、一只镶玉腰带，竟然还带了净面的铜盆、胰皂、白玉篦、羊脂玉发簪，还有一把题字摇扇。

　　几个衙役不禁暗暗啧啧称奇：他.娘的龙子凤孙过得好生快活。

　　局促的监房一下子被一群人堵得严严实实，衙役守在门口，甚至得翘起脚尖才能瞅得见里面。牢头干脆把看守的几个衙役喊到一边去，道：“别在这里眼馋了，走走走，这边有酒，喝几盅。”

　　经过这么一番繁复折腾，一炷香过去，武陶之三番五次派人催促，秦王才慢腾腾地步出监房，只见过他梳洗挽发过后，手持摇扇、面带笑颜，整个人容颜焕发，像游山玩水载兴而归，哪里有半分生受牢狱之苦的落魄模样。

　　但，另一间监房里的财喜就没这么好运了，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腿部蹒跚、不良于行，几乎是被两个侍卫，硬生生拖到慈宁宫。

　　此外，武陶之还带上了画押的卷宗、寝宫发现的宫女碎衣以及碧梧宫几名宫人。

　　赵弈双满脸肃容坐于中堂的太师椅，陈太后病体未愈，斜歪在一旁的躺椅，盖了一层薄被，她双眼微阖，看着弱不禁风。皇后端端正正地坐于下首的交椅上，面容笃定。

　　因此次出事的宫女出自延禧宫，绘嫔也被一同叫到慈宁宫，其余是赵槐安等宗亲老臣，也被皇后命人请了过来，做个见证。

　　赵弈欢虽是戴罪之身，但依然是大雍御赐秦王，宗人府名碟。他向上座的皇兄和母后行了跪拜礼，安稳坐于下首的凳椅上。皇后暗暗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由心生厌恶，悄悄皱眉。

　　府丞武陶之依次向皇帝、太后、皇后、诸位宗亲行过大礼之后，先开口，道：“陛下，臣请罪，天气酷暑，宫女的尸首交与宗人府勘验之后，难堪炎热，臣体恤死者为大，已命府衙将人好生安葬，故不能呈送尸首至御前，望陛下恕罪。”

　　赵弈双摆了摆手，道：“无妨，可详录仵作的验词？”

　　武陶之道：“仵作就在门后候着，请陛下宣召入殿。”

　　这名仵作是宗人府特意从顺天府寻来的，倒也见过大大小小的，“下官陈作犁见过陛下。”

　　“起来吧，这宫女是如何而亡？你等可勘验清楚？”

　　“启奏陛下，此女胸前、腹部、背部有三处青色瘀斑，从尸首来看，是生前遭人虐打。而她阴.户处有两尺宽的贯穿伤，似乎是被人用钝器虐伤而死。”

　　赵弈双皱了皱眉，“既是被人虐伤而死，宗人府为何指正是秦王所为？”

　　府丞上前，道：“此女原是延禧宫绘嫔娘娘身边宫女，唤作如意，容貌清秀。从延禧宫姑姑的口供得知，多日之前如意曾在内宫遇到秦王殿下，秦王还特意问询过此女名姓，此女回去之后，也对秦王诸多打听，甚至用身上的钱银首饰收买了秦王身旁的内监财喜。”

　　他从卷袖中掏出文书，交与一旁的秉笔内监，道：“此为财喜的口供，他承认自己是被如意收买，让她夜里偷入碧梧桐，与秦王陛下燕好。”

　　财喜跪在一边，双手双脚皆被捆缚，嘴中也被塞了布条，他趴倒在地，浑身吱吱呜呜，似乎有话要说。一旁守着他的衙役，一脚踩上去，按得他不得动弹。

　　太后盖着锦裘，目光冷冷，倒不言语，赵弈欢更是满不在乎地翘起了二郎腿，“唰”地一声打开折扇，开始扇风。

　　皇帝接过文书，看完画押，问道：“既如此，宫女是被谁虐杀？”

　　府丞接着回道：“陛下，臣斗胆请上碧梧宫侍卫青桐，他当夜值守，是凶案发生之时的人证。”

　　赵弈欢听了此言，神情大震，收了折扇，忍不住冷冷一哼。

　　青桐穿着碧梧桐统一制式的碧色劲装，听诏后进殿，跪下启奏：“臣乃碧梧宫侍卫青桐，三个月前，是秦王殿下将臣带入宫中。”

　　赵弈双点了点头，他当然认得此人，这正是他的心腹密卫，平溪卫其中一名，被他派出去监视秦王反被其抓，还被揪到他面前。

　　“你既是秦王宫里侍卫，朕便信了你的口供。说吧，当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青桐道：“当夜，臣当夜值守，殿下和财喜两人回宫之时。臣隐约听到财喜对殿下进言，有人在寝宫等他。因白日并非是臣当值，故而并不知此人是谁。殿下和财喜相携而入之后，寝殿里就隐约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一旁趴着的财喜听了此言，更是挣扎着想要挣脱，他制造了动静，也打断了青桐的话，他也是这样，越遭受着衙役的屈打。

　　皇后被这声聒噪惹怒，拍了怕桌子，道：“来人，让他安静一些。”几个衙役得了令，就将人拉出去，遥远地传来棍棒落在皮肉伤的鞭笞之声，不一回，重新将人拖进来，已浑身是血，昏迷过去了。

　　太后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赵弈双又道：“后来，你又看到了何事？”

　　青桐继续回禀，道：“听到了一些淫靡之声…臣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便依旧在殿外值守。后来听到女子的惨叫之声，一开始以为怕是听错了，陆陆续续又传来几声，心怕殿下有恙，就赶忙跑进去了…”

　　青桐说到这里，便低了头，偷偷瞄了几眼赵弈欢，双手发抖，似乎不敢再言语。

　　赵弈欢却是个耿直的，真的两眼瞪了过来，青桐更是连忙对着他，叩了几个头。这两人的这一番动作，倒是让在场的诸人都似乎觉得，这青桐还真是拿捏了秦王的把柄。

　　“你莫怕，一五一十讲来，陛下和娘娘明察秋毫，定会为你做主。”武陶之见这人开始吞吐，便出言提示他，顺便拍了一通皇帝和皇后的马屁。

　　但他绝口不提在座还有太后，令太后生了气。陈太后动了怒，挥手摔了手旁的茶盏，直接摔到武陶之的面上，武陶之躲避不及，被热汤喷了一脸，不敢擦拭，先跪下来求饶，道：“太后娘娘莫动气。”

　　赵弈双也赶紧出言劝慰，陈太后才稍稍敛了一丝怒气。

　　青桐继续说道：“臣进去，看到殿下衣衫除尽，坐压那女子身上…手里拿着一只长矛，正往女子身,下捅去…接连捅了好几下，那女子连连痛呼号叫…”

　　“那你为何不出言制止？”

　　“臣开口喊了一声殿下，却被殿下骂道滚出去，臣…臣是奴才，只能听主子吩咐…臣有错，请陛下恕罪。”

　　“那照你之言，你是亲眼看到秦王虐杀了这名女子？”

　　“是。”青桐低头确认。

　　众人皆惊，几位老宗亲摇着胡子议论纷纷。

　　陈太后问了一句：“那我问你一件事，当夜，秦王有无饮酒？”

　　青桐瞥了一眼武陶之，见他微微点头，便回道：“臣不知。”

　　“他身上有无酒味，你都闻不到？”

　　“守城的兵士和宫女，都亲眼看到了他酒醉不堪，伏倒在财喜的身上。难道你连酒气都没闻到？”

　　“臣想起来了，殿下身上有酒气。”

　　“那就是了。”

　　青桐深吸一口气，突然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待抬头，额头已出血，他声嘶力竭，怒目道：“臣有罪，臣请太后娘娘做主。”

　　“哦，你何罪之有？”陈太后了然于胸，笃定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