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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灵芝羹 血撒在锦织 ...

  •   陈宛陟与陈婉络的嫡亲姑母,当今圣母皇太后陈氏,闺名唤作秭眉,云英未嫁之时,在陈府就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之人。先帝与她数度交手,均落下乘,曾叹服:秭眉若为男儿,可堪皇位也。

      自嫁入皇家,陈太后囿于禁宫,微微藏了一些锋芒,但一旦风吹草动,危及自身,她便会重新打起精神,谋定后动。

      她虽信佛,但宫里的女人一向都不是吃素的。

      那日,伏姜在康寿宫里所说的每个字,陈太后心中都有疑,但是,每个字她都悉数记在心里去了。

      此事关乎秦王的声誉与清白,关系皇家的天威与民心,关系皇储的立与危,她比任何事都要来得慎重。陈宛陟并伏姜几人从康寿宫离开之后,陈太后便依伏姜所言,派了几个小黄门,分别暗中守住了延禧宫、御清殿以及文华楼。

      绘嫔那边照旧,无非是每日清扫、往来,小黄门回道:“郑姑姑去了云南府驿采买蔬果,说绘嫔娘娘近日来思乡情切,想吃一些云南菜色。”

      若搁在平常,陈太后对这些细枝末节并不会特别留意,之前绘嫔也时常差人出宫采买。但听了伏姜的那番话之后,陈太后心里的疑心就更重了,她便继续吩咐小黄门道:“你且换了常服,偷偷去趟云南府驿,她见了谁、买了什么,一一给我记牢了!”

      御清殿的早朝却比寻常更久了一些,小黄门回道:“五更上朝,到现在还未退朝。”

      文华楼那里的小黄门,也跑得满头大汗,送回一条消息:“御史台几个大人在文华楼,加急写了一道折子,说一会就送进御清殿,呈送陛下御览。”

      陈太后捏住了坐塌上的锦福缎,竭力沉了沉气,道:“你可知写了何事?”

      小黄门生怕自己办差不力,惹恼太后,忙跪下回道:“奴才隔了一道门,听得并不真切,只听到’大旱’、’求雨’几个字。”

      这不是正如伏姜那女子所说,要将大旱之罪,悉数推给秦王吗!

      “起来吧,你去翰林阁,把林编修召来。”林尚堂与陈宛陟是同榜进士,在翰林编修的诸多才俊里,太后还算能信得过他。

      林尚堂虽相貌平平,但文采斐然,他按照陈太后所言,秉笔直书,一字一句写下了《圣母太后罪己诏书》:“余一人之不敏,而致上苍百姓深陷涂炭,万夫受余所累,受此大旱,余深自引咎。百姓何罪,皆在一人而已。余愿剪发带罪,不食不休,以祈雨德。”

      洋洋洒洒数千言,除了细数自己言行有失,陈太后还特意让林尚堂加了一条罪状:“无力管束后宫,乃至礼制涣散,大失辅君之道”。

      林尚堂全文诵读完毕,陈太后微微颔首。

      黄嬷嬷从金丝楠木嵌螺钿的雕花匣箱里,捧出沉甸甸的太后金印。陈太后亲手在这份“罪己诏”上,落下了深深红泥印。一切落定,只差宣诏人。

      此刻,赵弈双在御清殿,聆听御史台上书的奏折:“秦王顽劣骄纵,置庙堂礼制不顾,几番于禁宫之中醉酒纵马,辱及祖先,身为亲王,迟迟不至封地就藩。更于宫闱之中,淫.虐宫女…”

      听及此处,赵弈双忍不住清咳几声,打断了御史进言。宫女一案,目前还是宫闱秘事,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公于众卿,身为一国之主,他亦有失体面。

      但此奏章一出,底下众大臣开始纷纷附议,逐个斥言秦王的种种行径,从醉酒到纵马,这些礼伤小事,讲到迟迟不就藩,与国基动摇之大事。

      龙椅上坐着的赵弈双见众卿对秦王群情激愤,心里不免微微有些得意。

      伏重在人群当中默立,一言不发。他耳观鼻、鼻观心,垂目静言,心中默记每位进言的大臣,并一一想起他们府里的公子,心道:得亏没看中这些公子,老子如此蠢才,儿子又好到哪里去。

      赵弈双睥睨众人,却偏生点了他的名:“对此,药王可有何议?”

      朝上众人皆寂,都在等着伏重这只老狐狸如何应对。

      伏重暗叫糟糕,正欲再和一次稀泥。

      却听九重宫门豁然打开,一道铿锵的足音骤然响起。

      曾在太后身旁任内侍的石寿,身着贮丝罗纱蟒服,头戴雉羽冠帽,低头高举着一道明黄色的懿旨,缓步而来。

      这发须皆白的石内侍,曾辅佐大雍三朝君王,他原是先帝身旁的内监总管,先帝驾崩之后,曾在太后身旁服侍一段时间,陈太后念他年事已高,便准他买田置地、颐养天年。

      却没想到,今日他盛装朝服,踏上这座金銮宝殿,是为何故?

      他巍峨站立于大殿之上,也不向赵弈双行跪礼,只拱手作揖,道:“陛下,臣奉圣母皇太后之令,特来向天下大诏《圣母太后罪己诏书》。”

      赵弈双面色赤红,从龙椅上站起,赶紧跪倒在地:“母后万福。”廷上诸位大臣也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一时之间,原本拥挤喧闹的御清殿,变得肃静井然。

      石寿便展开他手中的懿旨,捏着尖细高昂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圣母皇太后诏曰:因大雍连月大旱,余特拟此旨,向上苍请罪。余陈氏秭眉,正隆年间册立为后…四十年间未能…无力管束后宫,乃至礼制涣散,大失辅君之道…余愿剪发戴罪,不食不休,以祈雨德…”

      赵弈双心里升起腾腾怒气,没想到母后依然如此骄纵秦王。但他听到“剪发戴罪,不食不休,以祈雨德”便知,此事并非太后一时兴起,按照她的性情,恐怕此时已在佛堂跪拜多时。

      赵弈双立刻退朝,摆驾慈宁宫。

      果被他料中,慈宁宫大门紧闭,奴仆静默。黄嬷嬷等人守于门口,敛目肃容、寂静无声。

      见赵弈双急匆匆而来,黄嬷嬷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懿旨,今日起,为大雍祈福求雨,她已取钗除服、草席跪拜,不食不休,直到大雍落雨。”

      赵弈双不得不跪在慈宁宫门外,向母亲祈情:“母后,是儿臣不孝,连累母后,朕才应下罪己诏,向天下万民细数罪状。”

      太后突下罪己诏、皇上跪在慈宁宫门口陈情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带着绘嫔等宫中妃嫔也匆匆赶来,一同跪倒在慈宁宫前,向太后祈请求罪。

      御医院里的众位太医带着诊箱匆匆赶来,但被黄嬷嬷等人悉数拦下。

      御膳房在金丝楠木所作的食盒里备下了四色点心,盛着热腾腾的灵芝羹,也被拒之门外。

      皇帝大声哭泣,众妃嫔跟着一遍遍叩头,众人齐呼:“儿臣不孝,恭请母后保重凤体。”

      皇后心中厌烦,但面上依旧得做出痛哭流涕的贤惠模样。宫中妃嫔心里叫苦不迭,也只能乖乖跪在身后,一遍遍地大声疾呼。

      正是在皇帝妃嫔一片哀求之声当中,陈宛陟带着伏姜从慈宁宫的小径进了佛堂。

      陈太后跪于佛前,手握佛珠,素服除钗,面色却比以往都来得凌厉。

      她道:“让你们办的差,都如何了?”

      ————

      太后的罪己诏一出,举国震动,有人称颂她能挑重责,当然亦有百姓暗地咒骂她祸国殃民。但这些腹诽和咒骂都在入夜之后悉数变成了一片称颂。

      日落之后,乌云游走,竟然零零星星飘下小雨,大内一片震动,没想到太后娘娘的罪己诏竟能感天动地,护佑大雍。

      御史台又紧急上书一封:《恭圣母太后诵》,全是拍须走马的吹嘘之词,但委实也让太后有了一丝台阶可下。

      眼看着风雨飘扬、天色愈晚,皇帝和宫妃一直在慈宁宫外长跪不起。接连跪倒了几个体弱的小主,就连赵弈双也渐渐难以支撑。

      黄嬷嬷跑出慈宁宫,急声向皇帝禀道:“陛下,太后体力不支,昏倒佛堂。”

      赵弈双慌了心神,道:“快召太医,对,伏重…也速速宣他到慈宁宫为太后诊脉。”

      大雍一向以“孝”治天下,赵弈双更是被御史台诵为“孝子”,大书特书其孝义故事传颂四方。若是此时陈太后有了什么不测,如何向滔滔众民交代?皇帝的孝义故事,岂不成了一纸笑话?尤其是,太后以一己之力,担起罪诏,向上苍求来落雨,此时,正是民心所向。

      太后昏倒之后,被宫人妥善安置在寝殿,太医请脉之后,道:“娘娘是体弱乏力、腹中空匮所致。不妨先略饮一些灵芝羹,调养元气。”

      赵弈双便亲侍羹汤。未几,太后苏醒,双目流泪、言词切切道:“我儿,哀家身为一国之母,德行有亏,上不能对天,下不能对百姓有所交代。没有教养好秦王,让他遭此大劫,哀家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列祖列祖。”

      “哀家死后,你将你兄弟从宗人府放出来吧。哀家无力为他洗刷冤屈,只能保他一命。他和你一样,都是哀家掉下的骨血。知子莫过母,他终日遛马走鸟,但欢儿绝对不会行凶害人。”

      皇后从赵弈双手中接过羹碗,正欲去御膳房亲自布膳,听到这些话心头更是忿忿,此事由她主审,太后这些话,只是在装病向皇上求情而已,分明是在挑战她的权威,无视她治理后宫的能力。她便小心出言说道:“母后,皇弟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一片震动。若不给一些说法,绘嫔也无力向云南府给个交代。”

      陈太后捏住了赵弈双的手:“瞧瞧皇后说的是什么话,我大雍凭什么要给云南府一个说法?谁给我的皇儿一个说法?”说到激动之处,她狂咳不已,一旁的黄嬷嬷连忙上前给她轻拍疏背。

      结果竟生生呕出一团鲜血出来。血撒在锦织团花玉被上,像一朵殷红的雪中红梅,红得触目惊心。

      这一下,殿里的诸人都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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