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川杏酒 隔着一层薄 ...
-
赵弈欢心慕伏香,原本是想寻了时机剖白心迹,但松鹤楼一约未能成行。没成想,误打误撞地在红莨轩做了一回“树下君子”,却意外听到了伏香的真心话。
伏香对莲芷夫人讲的这番话,表明了自己不嫁不娶的意志,但无意中成了另一把利刃,将赵弈欢肚子里积攒了许多年的情话,悉数斩成了碎片。这些情话本是凝着他的心头血,一点点攒起来的。
现下,伏香不啻于亲手将他的心斩成一丝一缕,连宫里最好的裁缝都没办法补缀起来。
赵弈欢失魂落魄地翻过墙,墙那边,财喜正炯炯有神等着他带来好消息。
“殿下,怎么了这是?没找到伏专司吗?”
“莫不是被药王爷逮着了?你别怕啊,他虽是异姓王,但品衔可比您低多了。”
“殿下,您怎么不说话?”
“财喜,我要酒。”赵弈欢阴沉着脸。
财喜“扑通”一声跪倒在他,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哭嚎着道:“殿下,万万不能啊,要是被太后知道了,非要了我的小命不可。”
赵弈欢一脚将人踹了开,他心中的愤懑、伤怀,急需一个发泄口。
虽然袍子被印上了一个崭新的足印,财喜仍不屈不挠地抱回来,在踢不死人的赵弈欢和随时要他小命的太后之间,他还是更怕后者。
如同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世上也没有奴才能劝得住主子。财喜被蹬了几个几腿之后,还是让赵弈欢寻到了酒楼。
财喜抱着他的腿,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灌下去一整坛的川杏酒。
可想而知,赵弈欢烂醉如泥,身上的病症也几乎是同时发作了。
——————
以上这些事情,赵弈欢并不打算告知伏香,但是昨夜又饮酒一事,干系甚大。如不坦白,这方狭小潮湿的监房,不知还要继续待多久。赵弈欢便隐去了树下偷听的前情,直接开口回道:我昨夜喝了一坛川杏酒。”
伏香冷冷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但是小王爷并不打算认屈,他挺着脖子,像一只不言败的白天鹅,眼神里竭力遗世独立的清冷模样。
“昨夜酒醉之后的事,你可还记得什么?”
赵弈欢摇了摇头,自从小时的夜游症被治好,他就有了新的毛病,万万饮不得酒,一旦饮酒,诸事尽忘,形同梦游。不过饮酒之前在桐花树下听到的那些话,他却一直没忘。——伏香这辈子不会嫁人了,也不会嫁给赵弈欢。
他舔了舔发涩的唇,正欲说一些,却忽然瞥见了她左颊被青丝挡住的血痕,便焦急抓住了栏杆,问道:“母后把你怎么样了?”
伏香并不答他。在他这里几乎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除了看到他一切完好,没有受皮肉之苦。
伏香沉了沉心,低了头道:“臣问完了。陈知正,后面交给你了。”
身后的陈婉络还一脸懵怔:“啊?我要做什么?”
伏香道:“你且跟牢头关照一下殿下的饮食、衣裳、被盖,夜里是否睡得安稳。我去去便回。”
财喜被关在另外一间监房,宗人府的糙莽汉子给他动过大刑之后,他身上皮开肉绽,面上青肿不堪,见到伏香,立刻就爬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殿下怎么样了?秦王殿下冤枉啊,我们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宫女。”
财喜从小净身入宫,几乎是一路跟着赵弈欢长大的。在他深受酷刑折磨之时,还先想着赵弈欢的安危。伏香思及如此,不由有些动容,但脸上的神色却没有起伏,平静地开口问道:“昨夜你和殿下回宫之时,可遇过什么人?”
财喜睁着渗血的眼皮,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随即又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了半晌,道:“哦,我们买酒之时,从云从街过,看到求雨的傩戏收尾。”
伏香闻言道:“你是说云南府的傩戏?”
财喜点了点头,目带迷惘之色,道:“他们都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可是不知怎地,有个人时不时地往我们身上瞟过来,眼神看着眼熟。”
自小在禁宫长大,财喜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迎来送往的各路神仙、大人夫人,平时都会留个心眼,但凡他见过一面的,都会经久难忘。
伏香沉吟了片刻,道:“若是让你再见到此人,你可能认得出来?”
财喜使劲点了点头,语带悲伤地道:“伏专司,我们殿下就全靠你了。”
伏香不置可否,从宗人府出来,直接去了云从街。她打算寻个门径,去这座云南府驿一探究竟。
云南府原本隶属于南海郡管辖,正隆七年之时,当时云南府的掌门人沐止翎上书请旨,要将云南府从南海郡脱离而出,理由是云南府与南越国地界接壤,为了节制虎视眈眈的南越,请朝廷下旨应允云南府自行屯田驻军。
这无异于拥兵自重、自起山头,若是答应了他,保不齐哪天就会得寸进尺,生出换龙袍、登龙椅的大逆不道之心。
正隆帝当朝驳斥了这一荒谬之言。虽当年在开国之时,沐王府曾襄助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战功赫赫,子孙后代也得封异姓王。但是,百年之间沐王府一直以来盘踞云南,深耕势力,决计不能再养虎为患,否则日后将难以收场。
何况,沐王府一直与南越关系不清不楚。大雍虽与南越并无兵戈之争,但南越弹丸之地却夜郎自大,一直以来对边境虎视眈眈。沐王府几代人都曾与南越皇族通婚,牵扯甚多。
正隆帝驳回了沐王府的请奏之后,南越国的游匪便开始了对大雍边境的不时骚扰,几个城镇相继被抢掠一空,百姓流离失所。两国之间绵延百余年的边境贸易也受波及,接连休市。更有贩卖茶叶和丝绸的货商,接连惨死途中,一时人心惶惶。
正隆帝一怒之下派出南征军南下剿匪,但南越悍匪狡黠,似乎知晓大雍军力、战术,避免正面交锋,专注于小打小闹的游击侵扰,令人防不胜防。
正值西北军防又起战乱,正隆帝不堪其扰,只好撤出大半军力,给了云南府屯田驻军的旨意。当然也有条件,就是云南府必须派出质子,留驻都城。
沐止翎毫不犹豫地送来了世子沐絮,换来了云南府的割据一方。
沐王府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过近些年来,随着沐止翎年事已高,沐王府的王位继承也起了一些风波,京城质子换成了叔父沐止禀,沐絮紧急南下,据传沐止翎一直在有意扶植新的势力。
还有就是今年突然更改的岁贡,从年末换至盛暑,似乎与南越局势密切相关。
伏香脑海里不断回闪与云南府相关连的片段,她从宫中打马而来,过了西市,遥遥地就望见了云南府驿灰色的圆顶。
云南府驿设在云从街的尽头,与药王府有两街之隔,也是伏香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但伏香一向坐在马车里或阅书经或闭目养神,一直未曾留意过此处的动向,只知原来世子沐絮曾长居于此,也是云南商贩每年来往都城的落脚点。
之前让张炳采买鲜果,便是周围的一条巷子,来往熙攘,人头攒动,不少穿着云南特色衣裳的乡民,在贩卖着药材、水果等特产。
为防打草惊蛇,伏姜未敢多作停留,她准备先回趟药王府,换身行头,再来一探究竟。
————
伏香从宗人府寻找线索,寻到了云南府驿,而伏姜和陈宛陟则直接去了角门,张炳找人递了个信,说已找到了宫女的尸首。
宗人府的几个人将尸首扔到了西郊的乱坟岗,张炳悄悄跟着,记住了位置,待人走了之后,将尸首悄悄挖出来,怕腐化,送到了西郊的义庄。
义庄在城西的郊外,张炳驾着马车,载着伏姜与陈宛陟二人,飞驰而去。
伏香的马车素来简小局促,本一人坐下宽敞,二人就有些拥挤,张炳急于赶路、驾车极快,再加上路险难行,一路颠簸,里面坐着的伏姜和陈宛陟就愈加窘迫,状况频发。
出门之时,碧荷忧心日晒,给伏姜披了一件薄披风还戴了帷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伏姜嫌闷,在步入禁宫之时就取下交给了丁蝌带回。现下上了马车,伏姜有些后悔,若还穿着披风帏帽,此刻也不必和陈宛陟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相对而坐。
车前遇到一道小沟,张炳急了一拉缰,伏姜未作防备,一下子扑倒,撞进了一方温热的怀里,耳朵传来扑通扑通跳跃之声,她努力挣扎爬坐起来,理了理衣带,竭力不让自己面皮发烫。
对坐那人正襟危坐,眼神都不曾有一丝颤动。伏姜便装作未曾发生,直到又瞥见他微红的耳朵尖,脸上才觉得滚烫起来。好在,对面之人瞧不见她的害羞模样。
未曾想到,又是一道沟壑。她又掉进了去,皂角的清香越来越浓,连扑通的心跳之声,也越发急切。
伏姜心里暗骂了一声张炳。张炳也似乎听到了厢车里的动静,焦急的声音从门帘里传了进来:“二小姐,坐稳了,这里沟多水急。”
那人缓缓开口道:“我让张炳停下,我坐外面。”
“不必了,忍耐一些。”伏姜知他眼睛不好,万一掉落下去,那就麻烦了。
再撞进去,就罚自己跪祖宗祠堂三天三夜,伏姜心里暗下了决心。她双手紧紧抓着车两侧的勾带缝隙,蔻甲都被戳掉一截,也毫不介意,她用尽力气支撑着身子,竭力让自己坐得平稳。
却不曾想,这次是他撞进来,而且位置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