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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洗冤录 ...

  •   因陈宛陟双目尽盲,起初是张炳将他搀上马车,服侍他于鸦青色暗纹的布垫上,盘膝而坐。

      伏姜接着上车,她心里有些犹豫,原打算背他而坐,不过转念又想,方才在康寿宫亏得陈宛陟几次解围,这般背坐太过不近人情,只好轻轻说了句“承让”,便向着陈宛陟对立而坐。

      伏姜坐得并不稳妥,接连在车里摔了两次之后,陈宛陟悄悄将腿微微收了一些,腾了一些空间给她,自己则换了一个愈加僵硬的姿势。

      但僵硬的姿势盘坐太久,两腿有些痹痛,陈宛陟伸出右脚想换一个姿势,却没成想碰到了车柱,发出了“嘭嘭”的撞击之声。

      伏姜吓了一跳,陈宛陟只稍稍皱了皱眉头,自从眼盲之后,他身上磕磕绊绊的大伤小伤,并不鲜见,此时也已习惯了。

      偏偏张炳因伏姜两次的摔倒,愈加留意着马车里的动静,他听到了响声,以为出了状况,着急将手中的缰绳一紧,骏马长嘶、前蹄高展,生生将车逼停了下来。

      但此时戛然而停,马车向前的冲力太大,陈宛陟的脚又受了伤,坐得更不稳妥,人突然被车子带倒一个趔趄,身子向前扑倒,直接把伏姜撞倒。他的头撞上了伏姜的肩胛骨,额头登时青肿,沉甸甸的身子却撞上了一坨软绵绵的起伏,伏姜也因此呼痛了一声,两人互相撞击,竟不知谁比谁更痛。

      张炳一手执缰,单手掀开车帘,看到倒下的两人都皱着脸,陈家少爷伸着手四处摸索,似是想扶住窗棂,借力起身。伏姜则两手撑住他的前胸,竭力想在两人之间腾出一些空间。

      把他推得越远,伏姜越觉得头皮开始发疼,她瞥了一眼,才发现如瀑的黑发缠绕在他的衣襟上,偏偏这人也在挣扎起身,头发被拉扯得越来越紧,疼得伏姜的眼泪都迸了出来。

      大家闺秀的模样被抛了一边,伏姜慌不择口地喊道:“喂,你别动。”

      陈宛陟听了话音,红着脸一动不动,伏姜只好卸了手上的力气,腾出双手去解开发结,陈宛陟的身子还在努力撑着,克制着与这副柔软身体的亲密接触。

      “二小姐,怎么了?”张炳不敢冒然进来,刚才突然勒马停车,驾车的黑马正在烦躁,此刻放开手,这马儿要是吃痛跑起来,再重新治牢它就难了。

      “头发被缠住了。”伏姜手指在陈宛陟的衣襟上来回,可是大片黑发缠得密密麻麻,完全找不到出路。都怪碧荷,今日偏生给她梳了流云髻。

      头发越缠越紧,伏姜渐渐失了耐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手一捞,将人再度扯了下来,陈宛陟重新又靠回了伏姜软绵的身子上,温热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唇角。

      陈宛陟手足无措,若有若无的一道药香沁到了他的鼻间里,他不敢做他想,闭着眼睛默诵心经,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是压制不住。

      “张炳,有没有剪刀?”伏姜没留意陈宛陟的异样,她解不开头发,想到了更干脆的方法。

      还没等张炳发话,伏姜心灵福至,惊喜地说道:“对对对,诊箱里有束刀。”

      幸亏让碧荷放了束刀进来,原本是想着勘验尸首用的,没想到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处。

      接过了张炳递过来的诊箱,伏姜取出束刀,痛快剪掉了一束纠缠成坨的乱发。她长长松了一口气,陈宛陟也跟着默默地舒了一口气,两手撑着木板,费力起身坐起来。

      伏姜看到了他青肿的额头和红透了的面颊,忍不住扑哧一笑,道:“别动。”一把拉过他的右脚,掀开角袍,看到了有些渗血的伤口,刚才一定是碰到木钉了。

      “不必了。”陈宛陟哑声回道,刚才两人的接触已逾界了,他不想占姑娘家的便宜。

      “没事,我有药。”伏姜从诊箱里掏出药膏和棉纱,给他上药包扎,她两手纤细、略有凉意,触在陈宛陟滚烫的皮肤上,就像是放开了几千只蚂蚁,痒痒酥酥地啮咬着他。

      事情平息了,张炳又重新抽开鞭子,等久了的黑马得了欢,又飞快地跑了起来,这一路上路途也渐渐平稳,车里的两人却因尴尬一路无话。

      义庄素来是百姓心中的不祥之地,因而周围荒凉,人迹罕至。

      穿过无边无际的田野,路过炊烟袅袅的村庄,又过了一道弯弯的古桥,马儿嘶鸣一声,车子稳稳停下,张炳喊了一声:“公子、二小姐,义庄到了。”

      伏姜探头出去,望见了一方孤零零的黑瓦白墙院落,虽然盛夏酷暑,却森森地往外散发着冷气,让人心里生出一份凉意。还有几只皮毛黑亮的野猫,听到车马的声音,争先恐后地从房檐上跳下来,探头探脑地“喵喵”乱叫。

      张炳搭手搀着陈宛陟下车,因脚伤走路有些吃力,伏姜就寻了一只木枝给他依仗。陈宛陟也没有推辞,温言道声谢,便接了过来,他虽好强不愿借外力,但是此行出门是为了办差,不能拖后腿。

      看门老汉闻声,叼着烟袋走了出来,他胡子灰白,脸上布满松皮一样的皱纹,一双眼眸透着精明,许是看透了生死,浑身上下透着阴冷。

      张炳从袖中掏了几个铜子给他,老汉耷拉着腰,带着他们进了大门,走到了一间破败紧锁的屋子,斑驳掉漆的木门,一推开就发出“嘎吱嘎吱”年久失修的声音。

      陈宛陟跟在他们几人之后,鼻间先闻到了一股秽臭之气。虽天气盛热,没想到尸体尚未过一天,皮肉竟已开始腐败了。

      许是闻到了腥味,几只黑猫跟着众人跳了进来,围着尸首乱叫,但却始终不敢妄动,听到老汉“咳”了一声,便乖乖伏在老汉的脚底,瞪着眼睛望着众人。

      仵作台上躺着这名唤作如意的宫女,浑脸苍白,只有眉间的红梅痣还血红如初,她未着寸缕,身上只裹了一层绢布,血污渗透绢布,已结成了干痂。

      “二小姐,我出去等你,你若有事就唤我。”因勘验的是一具女尸,张炳跟着老汉出门避嫌。

      伏姜应了一声,道:“你弄一些温水和糟醋过来。”

      陈宛陟双目已盲,无嫌可避,双眼只看得见忙忙碌碌的一团白雾,他索性就站在一旁,且“看”她如何动手。

      “你…你先前验过尸首?”

      “未曾。”伏姜只是读过宋慈著的《洗冤录集》,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法子。重活一世,她还有什么做不了的?再说了,女子的身体,她总归会比男子更熟悉。情势危急,她一时也信不过旁人,只有自己上手了。

      在破烂铜盆里洗净过双手,伏姜从诊箱里掏出一只素帕,将手擦得仔仔细细,尤其是她在马车里,为了坐得安稳,不小心将蔻甲掀破了,指缝之间残了一丝血,这次也仔细揩了去。她自己的血,和尸首的血,得万万仔细分开了。

      她还折了一块方巾,将口鼻捂了起来,见陈宛陟站在一旁,又心生不忍:秽气伤身,何况他身上已有了烟林瘴。

      伏姜便绕到他身后,打算也给他系一只。但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捏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陈宛陟的声音冷冷淡淡,言语之中透出浓浓的怀疑之意。

      “给你系上口巾,屋子里这么臭,你忍的下去?”好心被人疑,简直是奇耻大辱,伏姜不由动了一丝怒,她欲将手抽回来,让这人生受着秽臭好了。

      没想到手又被捏住了,陈宛陟的耳朵尖又冒出了红丝,他压低了声音,道:“多谢。”

      伏姜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她清了清喉咙,道:“手拿开,我给你系。”

      那只手嗖得一下消失不见了,耳朵尖凝成了浓浓血痕。

      伏姜莫名想笑。

      一切准备就绪,伏姜准备勘验尸首,她将裹着的绢布小心拆开,尸体露出了斑斑青痕,尤其是前乳、小腹,大片的青黯色淤痕,再用力将人翻过来,背面也是大片的青淤,似乎是被人击打或者拳脚相向过。

      又查看了她的眼睛、口齿、舌、鼻,除了面色有些青黯、浮肿,并无明显的外伤痕迹。难道真的是被打死的?

      伏姜眯着眼睛,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次看到肚脐上有一些轻微的血晕,比起背部和腹部的淤青来说,要浅了许多。

      再摸了摸她的脑后、顶心头发,也没有血洞或者针刺的痕迹。

      她的两脚赤足,因没有被包裹,到处沾了一些黑灰,伏姜找了一块棉布轻轻擦拭了一番,两足上的一些细微的伤口逐渐清晰,但她用手摸了一下伤痕,大多短且浅,即使有一些出血,也不足以让她毙命。

      宫女浑身上下都勘验完毕,只剩下一处阴,户,宋慈在《洗冤录集》曾写道:若勘验女子,一定要仔细验看阴,门和阴,户,或许有人以刀插之入腹,而伤口留在里面太深,如不详验,可能会错失真凶。

      但,伏姜有些迟疑,上一世,她嫁人,虽略懂一些闺中之事,但这一世终是个良家姑娘,还未婚嫁,就要动手去验□□,她还是下不了手。而且还要当着陈宛陟的面,虽他是瞎子,并看不到什么。

      陈宛陟没听到响动,也不“见”眼中的白雾有所动作,便开口探问:“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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