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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罗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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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到底是谁给谁添堵了?”莲芷夫人略带疑惑的声音突地从雕花的门外传了过来。
因今日是女儿伏姜的生辰日,身为母亲的莲芷也格外妆饰了一番,她穿了一件云鹤牡丹振袖长裙,戴了几支云鬓金步摇,更显得额头美人尖曳曳生姿。如若细究起来,三个女儿之中,伏茶的容貌最是肖似莲芷,但莲芷的五官比伏茶还略冷一些。平日只要莲芷夫人轻轻一蹙眉,旁人就会忍不住战栗心沉。
眠云阁的诸人皆被莲芷夫人的声音吓了一跳,难道方才的对话被悉数听了去?
碧荷定睛一瞧,红樱跟在夫人身后,手里端了一条凝紫色的落霞烟罗裙,但眼神里满是安心的示意,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想来,这一大早,莲芷夫人是来给伏姜送生辰宴席的衣裳。
在上首的太师凳上坐下,莲芷巡视打量着房里众人的神色,只见碧荷面色发青,紫菱紧张发抖,乌梅呆呆地抓着瓜子不敢言语,身为主子的伏姜倒是一脸坦然、若有所思。
莲芷夫人奇道:“怎的?见我来了,怎么一个个成了哑巴?”
碧荷原本在气头上,嘴里说着要找王爷和夫人评理,但真见了人,口头上却是一噎,连神情都滞住了。
红樱一向擅察颜观色,笑意盈盈道:“诸位姐姐怎么今日这么小气,夫人特意来给二小姐送衣裳,怎么连碗茶都不给?”
紫菱像得了敕令一般,连忙道了一声:“哎,我这就去”,眨眼之间,人就跑到了内室沏茶去了,躲过了一劫。
碧荷静了静心神,向前走了两步,深深福了一福,正欲张口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伏姜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跟她递了一个神色,缓缓说道:“母亲嗜酸,你且去院里新摘一些海棠果,给母亲尝尝。”
众人都知莲芷夫人的个性,赏罚分明、治家严明,碧荷虽能把事情一一分解、辩出对错,但依照莲芷夫人的脾性,身为丫头的碧荷竟敢状告主子,实在罪不可恕。因此,纵使伏茶有错在先,碧荷也免不了落一个“挑拨是非”的罪名,至少一顿板子总是免不了的。
伏姜不愿意让碧荷身处困境,她也担心上一世碧荷被贬罚到庄子的事情再度重演。再说了,古语有云:“恶人先告状”,即使伏姜行正坐端,但只要先开口告状,就已理屈三分。
伏茶所作所为的这些错处,得让莲芷夫人亲眼看见,而不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母亲才能眼见为实,好好管束她,防她一错再错,害人再害己。
伏姜把事情想清楚了,也打定了主意。她笑了笑,指着红樱手里的衣裳,问道:“母亲,这件漂亮衣裳可是送我的?”
莲芷夫人目光一霁,点了点头。
红樱在一旁道:“二小姐有福啦,这是夫人特意从绮罗山寻来的烟罗绸。”
莲芷夫人师出绮罗山的巫医一派,绮罗山遍产烟罗草,但烟罗绸的制成却绝非一朝一夕,须经匠人十五道严格工序,因而烟罗绸世间稀奇,价值千金。莲芷当年在师门,也不过堪堪只有两三件烟罗绸的衣裳而已。
纵使药王府家境殷实,莲芷夫人也只得了两匹娟绸,再加上量身、裁制的工夫,在伏姜生辰之前,独独只赶制出这一件凝紫落霞烟罗裙。莲芷满心期待女儿能够在宴会上惊艳出彩,寻得一个钟意的郎君,便一大早就送了过来。
这衣裳的颜色确是看着不同寻常,凝紫如霜,能映出人影,乌梅啧啧生奇,忍不住上前看看。
“夫人送的礼物果然稀罕。”乌梅生怕抓瓜子的手脏了衣裳,想要抚摸衣料的手,最终还是收势回来,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二小姐,这衣裳可是别有乾坤,你到了今夜宴席上穿出去就知道了。”红樱卖了个关子,但是伏姜心里有数,上一世莲芷夫人也送她了这件衣裳。到了夜里,这件衣裳能发出淡淡的光晕,别有一番耀眼的姿态。
“谢谢母亲为我操劳”,伏姜面上欢欢喜喜地谢过了母亲,但是从心底还是不大愿意穿这条裙。
上一世,伏茶没有得到烟罗裙,心里气恼,当天特意穿了一件形制更奇特、色彩更奇丽的燕飞羽衣,且在宴会上独舞一场,吸引了大半场注意,在场的世家子弟纷纷向她敬酒献殷勤,唯独只有跟随沐小王爷而来的林侗成,冷静有持,让父亲不禁高看几眼,却惹起了伏茶的傲气不服,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伏茶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捧着她、宠着她,她越是不稀罕;但越是不睬她、不喜她,她便硬要这人屈从于她、爱慕于她。今夜的生辰宴,对于伏姜和伏茶来说,都是一场孽缘的开始。伏姜心思恹恹,对这场宴会越发地抵触。
待紫菱上了龙溪茶,碧荷从院中摘来了海棠果,向来寡言的莲芷已起身将要回转了。她回眸一瞥,瞧见了桌上堆着的礼物,顺口问了一句:“伏香今年画了哪座名山?”
伏姜不禁莞尔一笑,将画轴重新展开,道:“大姐有心,这次画了一幅记生图。”
莲芷接过卷轴,仔细打量着图中所画众人的神情衣着,寡淡的面上也升起了一团笑意,温情脉脉。
伏姜装作不经意地将桌上另外两只药坛盖上了封,往后掩了掩。
但莲芷向来敏锐,眼睛的余光已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问道:,“伏茶可是送了酒?”
“小妹的酒还没酿熟,开封还须得再多一些时日。”伏姜面色不改地回道。
上次在伏重的书房外,听到曲如林和蒲向松的争执,莲芷对伏姜和伏茶的心结已隐约有一些察觉。
“把酒给我,我来尝尝看。”
伏姜只好将鲜果酿开封,丫头们递来酒斛和酒盏。
……
莲芷夫人走了之后,碧荷、紫菱和乌梅欢喜地抚摸着这珍奇的料子,“二小姐,快些来试试。看看大小怎么样?”
伏姜摇了摇头,“你瞧瞧这前面,几乎把整个颈子都露了出来。”
“这有何妨?大雍现在风气开化,女子不仅像大小姐那样参加恩科,还可以出门蹴鞠打马球,这些衣服比街面上好多女郎来都要简洁的多!”
“再说了,二小姐,您风华正茂,年纪刚好,为何不穿一些鲜艳的色彩,非要整天穿一些黯淡无光的色彩,你生病之前不是也挺喜欢色彩明快的襦裙。怎么生了一场病竟是开悟了!”
紫菱想了想,道:“怎么说呢,就跟活到三十岁的年纪似的!”
伏姜听了这话,心有感慨:如你像我一样,经历上一世的悲惨境遇,重生一世,也会如此索然寡味、毫无生志。
纵然再怎么不喜,生辰宴由不得伏姜。眠云阁三个丫头卯足了劲,给她穿起了凝紫色的落霞裙,挽起了如云的高鬓,插满了珠翠和盘玉,站在铜镜里瞧了瞧,若能把那双无神的眼睛灌满上一世的欢欣喜悦,她也算是个怀揣满心期待的青葱十六岁少女。
可是,今夜的生辰宴是否还会像前世那样,父亲相中了林侗成,伏茶相中了林侗成?难道还要再度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