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姜重生记》景盐

11、红尘醉 原来她的重

　　六月初九，伏姜的生辰到了。

　　伏姜从喘症中恢复，静养了几日，脸色已由清涧转为红润，虽从碧荷那里得知是林侗成的雪晶救了她一命，但她并不打算领情，依旧让人把南越鲜果和橡果饼悉数扔了出去。

　　当夜，她服用雪晶沉沉入梦之后，身体内的天眼却朦胧开启，隐约已看清了自己上一世死后的一些事端。

　　林侗成这一世的种种奇怪行径她已不再疑惑：原来她的重生并非偶然，而恰恰是林侗成的所作所为。

　　她丧失生志，以生向死，身子像枯叶一样挂在白绫上，瘸腿的小黑狗伏在她脚边狂吠，甚至咬破了她右脚上的那只青丝碧纹绣鞋。但眠云阁人影疏落，直到午后，清扫的仆从才拿着扫帚走进来，看到了这一幕。

　　因林侗成外出，消息最先送往了翠汝院，伏茶正在把玩香炉，听了信，失手摔了一只檀香紫金炉。

　　鬓发斑白的宋管家心痛不已，焦急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伏茶扔了手里的碎瓷，淡淡扫了蛾眉，道：“人既然死了，就着手办后事吧。”

　　林侗成打马回府，看到的是一具冷清的松木棺材。他没有言语，挥掌拍碎了顶盖，血顺着流下来，浸湿了伏姜雪白色的绸衣。伏姜阖目敛容，面色如常，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此后，她的尸身就被抱进了炼丹房，林侗成整日对着她，一连七日不眠不休，给她喂了回转丹、灌了求灵符水，甚至找来了南越的方士念了三天三夜的还魂咒。

　　林侗成完全失了平日俊美冷清的端正，他瞪着血红色的眸子，任由脱冠的长发散落无章，捏着伏姜的肩膀，一遍遍在问：“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回来？”

　　本就是冤孽，何苦再苦苦纠缠？

　　伏姜的眼眸静静地滑出一滴血泪，林侗成几乎是以为还魂咒起了作用，但抚了抚鼻息却依旧是冷的。

　　炼丹房的冷冰终究是耐不住七日七夜，渐渐化水，伏姜死去的面目变得青灰，已有了衰败之色，四肢僵直已无法盘膝。

　　林侗成放弃了挣扎，抛了一地的灵符和丹药，他给她画了最后一次眉，点了胭脂，涂了口脂，换上了她最喜的金蝉花玉绸。揽着她，并排躺在白玉棺里。

　　伏茶带着义庄的两个莽汉破门而入，她指着伏姜道：“人死，已生尸斑，速速火葬入殓。”

　　林侗成脸色如常：“盖棺吧，连我一起。”

　　两个莽汉不知所措，不敢动手，看着伏茶等待最新指令。

　　伏茶冷冷说：“将人拖出棺木。”

　　林侗成语气平和道：“我已失生志。她自失火之后，一直骂我以命抵命。现在，她既然死了，我愿意以我命抵给她。”

　　伏茶道：“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放弃到手大业，功败垂成，在你一念间而已。”

　　“我现在才知，失去一个人等于失去全部，宏图霸业又能如何？无人执手相看天下，纵是金銮宝殿拱手让我，又待如何？”

　　伏茶冷冷一笑，道：“你已在船上，由不得进退自如，还是等来世再扮这副痴情的模样吧。”

　　“来世？人会有来世吗？”

　　“菩提老祖曾云，心本无生因境有，前世若无心亦无，后世罪福如幻起亦灭”。

　　“佛偈吟？”

　　林侗成突然从棺中坐起，披头散发面容苍白，纵是两个终日与尸首为伍的两个汉子也被骇了一跳。

　　伏茶被他突如其来的想法，她道：“佛偈吟虽能渡人生死，但身种其印，不生不死，初一十五要聆听天下贫苦无数愿兑，代受世间万般苦厄病痛，你，你确信你能受得了？”

　　林侗成目光耿耿，似乎心中有所定论。

　　“她竟然值得你为她如此舍身冒险？”伏茶心有不甘，手中的避香巾已被绞得稀烂。

　　林侗成轻抚着伏姜的发丝，面带温柔的怜意，他对两个莽汉道：“就将她葬在梨花木下，与我们孩儿一起。”

　　伏姜从天眼里看到了死后遭到了林侗成的种种施救，心里涌上无尽的恶寒，若是早知如此，她宁愿选择放一把火，把躯壳烧成一缕青灰，让林侗成再也无法作践和寻回。

　　她体力耗尽，又因为想起死去的孩儿，牵痛了心肺，喘了大口的气。

　　此后，天眼的乏力，语言和声音都消失，后继的往事变成了飞快闪过的走马花灯：佛偈吟烙印在林侗成的身上，林侗成让梨花树下的棺木重见天日，过了二十年，又过了二十年。

　　林侗成活了二十又二十，他承着四海之内的佛前求解，受着无人能拯的苦痛病发，挨过一日又一日。沧海桑田、四季流转，终有一日，年近花甲但容颜不改的他，看到了星河翻转，岁月逆流。
　　……

　　清晨日光疏斜，碧荷过来掀开帐子，对上了一双清冷决绝的眸子。

　　“碧荷，我这一世，总要给自己活个交代。”

　　“真真吓我一跳，人家都是许愿嫁个好郎君，你倒好，怎么赶着生辰这日说了这么一番狠话。”

　　“反正我这一世不会再嫁任何人。”

　　“瞧瞧你的孩儿气，这话千万莫当着夫人说，她前些天还去佛寺给你求了姻缘签，就指着今个生辰给你挑个好夫婿呢。”

　　伏姜心意已决。这一辈子，一定要跟林侗成划清界线，他有通天志，当千万莫再以为她是登天的梯。

　　碧荷把帐子挽起来，挂在两侧的银勾梢上，她笑道：“快些起来，生辰礼堆满了前厅，你不拆，我们都不敢动，乌梅急得都绕了好几圈。”

　　伏香送来一幅卷轴，里面应是她每年必送的亲笔画。伏姜正欲先拆，乌梅嘟了嘟嘴：“大小姐的画，书房已塞不下了。”

　　紫菱在一旁附和道：“对对对，大小姐今年指不定又画了哪座奇林险峰。”

　　碧荷刚把香薷茶沏好，听到了两个人的话，啐了一口，道：“大小姐无论画了何物，都是一片心意，你们两人莫要再这里离间她们姊妹情谊了。”

　　紫菱瞪她，委屈地回道：“谁离间了？”

　　倒是乌梅手里攥着瓜子，瞪着迷糊的眼睛四处张望，问道：“离间是什么东西？”

　　众人被她的傻模样逗笑了，紫菱捏了捏她的脸，淘气地说道：“就是我离开你，又舍不得你的胖脸，回来又见了你。”

　　乌梅心知遭了戏弄，撒了一把瓜子皮，跟紫菱嬉闹了起来。

　　伏香并不善书法，她勤奋有余，但匠气太盛，每年府中诸人的生辰里她都会精心绘制一幅四海山水图，以作寿礼。但每年山水林叠，几无心意，伏茶甚至连卷轴都不愿打开看了。

　　但伏姜打开之后，还是惊诧了一番，与过去十几年的山水画不同，今年伏香倒画了一幅药王府诸人生活记趣，药王抚琴，莲芷夫人礼佛，伏茶调香，伏姜侍弄花木，甚至伏香本人都难得身着女装，坐在桌前读书。一家人和美悠然、不胜乐乎。

　　伏姜立刻就决定，这幅画要好生挂在书房里，每日抬头写字，都要看上几眼。

　　伏茶送来两只药坛，红色签章上书三字：红尘醉。倒没见着她精心准备是姹紫嫣红的花插。

　　乌梅的目光在药坛上胶着许久，连紫菱都笑她：“二小姐，千万莫开药坛，我怕乌梅肚里的馋虫能飞出来，把坛子都吃了。”

　　众人皆笑，直到打开坛子，笑颜都被冻住了。

　　里面以酒腌渍的恰是伏姜命人扔掉的四色鲜果！她到底是从何处找到这些鲜果？难道一直紧盯着眠云阁的动向？碧荷心里一细究，不由得心里发毛。

　　还有一坛则是化于酒中的血晶。红艳红艳的色泽，看上去倒像是一汪血水。

　　打开了这一坛之后，碧荷几乎是立时就被委屈逼出了泪花，她捧着那坛血晶酒，道：“二小姐好心送去的血晶，翠汝院非但没收到冰窟妥善保管，反而化了酒，这药性损伤得一点也无，还挑着二小姐的生辰，巴巴地送过来，到底是想作甚么？”

　　说罢，她抱起这坛酒就往外走，伏姜猛地站起来，急声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同老爷夫人问个明白！”

　　紫菱已起身拦住了她，劝道：“好姐姐，你也不看看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你这不是给二小姐添堵吗？”

　　碧荷怒道：“到底是谁给谁添堵？好好的生辰之日，一大早竟收到这些东西！她身子本就不好，看到这些，怎么能不动气呢？”

　　伏姜暗暗攥紧了拳，从天眼里看到死后伏茶的种种行径，她已是寒了心，今日这两坛红尘醉更是无异于两道战书。

　　被欺侮到这种田地，她再重活三世四世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