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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吾于琼浆杯盏中观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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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乐悦人耳目,但宫宴的舞持重,初见是大国风范,见得多了便只见繁琐无趣。陆戈弋晃晃酒杯,这种薄胎瓷酒杯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酒的颜色。又晃了几下,陆戈弋想到很久以前家中设宴时请来的那些美艳的舞姬,总有几个叔叔辈的男人摇晃着身子要去“拉拉美人的小手”,总要等父亲喝止才会挠挠头坐下欣赏。那时陆戈弋觉得他们粗俗,现在想来那些叔叔似乎从未拉到过那些美人的手,反而一有人被骂时那满座的欢愉大笑更令人印象深刻。那时是有趣的吧?
“你来了。”陆戈弋忽然想找个人说话。
“恩。”有二答得很快,陆戈弋心情随着这一声莫名的好起来。
信手划出几个笔画,身后有二的呼吸起伏的明显,陆戈弋便不再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听一道威严的声音询问自己“戈弋,朕记得还有几日你就要行冠礼了吧?”
陆戈弋站起了身,实现低垂的看向皇帝的衣角,恭声答道,“是的,便是十日之后。有劳皇上为臣挂心。”
皇帝摆摆手,“戈弋坐下吧。朕不过问你几句话罢了。”
陆戈弋谢了一声才坐下。
见他坐下皇帝语气更加和煦了。“可想好了用什么字?”
陆戈弋又行了一礼,才回道,“戈弋不才,倒是想了一字,‘碌’字。”
“录?”皇帝摸着下巴想了一想,“哪个录字?”
在座的大臣原本装作不留心的样子,此刻听见皇帝问了也暗暗猜测倒是暗合了皇帝所想,只是皇帝怕丢人不轻易说出,大臣们装作未听见也不好凑趣。但是多猜这个录字多半就是记录的录,陆小王爷一向喜好读书,选这个字多半是用其载人言行之意,可见陆小王爷这是有著书之意。
这些大臣是男人想法自然不同于女眷,有一女子连着陆小王爷的姓默念了两遍,忽然笑出声来。只是舞乐声未停也无人发现。
各人心思转动,陆戈弋却只是一个沉吟,便回了,“回皇上,拟的是石录的碌字。”
“碌?”皇帝似乎有些疑惑,却也不多言仍旧笑看着陆戈弋。
陆戈弋恭声称了“是。”
一些反应过来的大臣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胡闹!”满脸胡子的车骑将军一声暴喝,惊得旁边挂着个闲散职的皇帝丈人杨浦酒水洒了一桌。“你是陆王爷的儿子,不习武也就算了,居然还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字。碌碌,老子看你是想碌碌一辈子!”
陆戈弋埋下头,酒杯中的人眼神讥诮。
“车骑将军,殿前失仪。大胆之极!”李太傅一声断喝,“粗俗之极!粗俗之极!”李太傅几乎就要拂袖大怒而去。只是顾及皇帝在此为了礼数才忍耐下来与那他眼中的莽夫相对怒目。车骑将军更是气喘不止,手上的青筋凸出,显然已经对李太傅以前和现在都层出不穷的礼数不满到极点。
陆戈弋缩缩肩膀,偷偷看了一眼争执的双方。
这一举动落在不同人的眼里便也有所不同。
落在那些贵女眼中,未免觉得陆戈弋胆小怯懦。这也是一直以来陆戈弋虽然身份尊贵、容貌不凡,但始终明示爱慕者寥寥的原因之一。落在大臣的眼里,心里讥诮,暗道一声虎父犬子而已。
至于落在皇帝眼里,陆戈弋想皇帝是喜欢的。
不过短短一瞬间,各人心思几转。皇帝却已经慢悠悠的开口了,“李太傅不必愤怒,陆将军是武将,说话不拘小节些也是自然。李太傅是太子太傅,一言一行都是众臣的表率,谨慎些也是应当。二位都是国家重臣,不可伤了和气。”皇帝眼光扫过二人,晃了晃酒樽,“来人,赐酒。”
皇帝身边伺候的内监端起皇帝食案上的酒壶走到二人案前分别为两人斟酒。车骑将军和太傅大人两位不敢不饮,又相互交换了一次怒瞪喝下了御赐的酒。
皇帝满意一笑,又转头和蔼的问道:“戈弋,为何选定了这个字。”
“碌者,平凡也。记得父王在一场大胜之后于北方一处雪山之巅遥望皇城之时立下誓约,‘愿以铮铮男儿之躯,为陛下守万里山河,为陛下的百姓守一世安稳。’彼时我正年幼,然而这句话一直记到了如今。可惜戈弋长大却既无武才又无文才,不能为陛下分忧。思索之下戈弋能做之事便是做一富贵百姓,于陛下庇佑下为一平凡人,与天下百姓一同沐陛下之圣恩。此字便是戈弋之祈愿,愿四海升平,安居乐业。戈弋只是遵从心中所想,所以选了这个字。”
皇帝听到前半句时神色一动,当听到陆戈弋只愿做富贵百姓时目光一凝似乎在思索什么,但当陆戈弋说完这一番话时,皇帝的神情却恢复了原本的和蔼,那一瞬的凝滞和一瞬的思考好像从未发生过。
陆戈弋说这话时一直躬身并未看到皇帝的神情但嘴角的一抹嘲讽却每说一句便深一层几乎成了一个正常不过的笑。
“戈弋之心朕已明了,其实天下百姓所求确如戈弋所说。现在陆将军看来,戈弋这字起的可好?”皇帝朗笑问一边的车骑将军。
陆将军挠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表情,“臣还是不懂。臣觉得、觉得这名听着还是不好听。”
皇帝一阵大笑,“车骑将军此言不无道理。此字寓意虽好,但确实不适合做表字。朕说起来也算你的叔辈,朕拟个字你看可好?”
“戈弋感激不尽。”陆戈弋拜伏在地上。
“世逸。世逸如何?”皇帝把玩着酒樽,含笑看着陆戈弋。
陆戈弋直身再拜,“谢陛下赐名。”
皇帝笑意更深,“快起来、快起来。你喜欢就好,朕看你这孩子千般好就是有些拘谨过头了,朕说过不必如此拘礼的。”
陆戈弋道了一声不敢,也就听从皇帝的意思不再叩拜直起身来。抬起头时已是嘴角带笑,“世逸谢陛下厚爱。”
皇帝摆摆手,“世逸既然已经及冠了,那么不如入朝为官辅佐朕。之前你一直拒绝说你年纪尚不足以为任。这次你已经是堂堂男子汉,陆老王爷在你这年纪可已经镇守一方封为侯爵了。”
陆戈弋面露难色,再次拜倒在地,“世逸知陛下一番厚爱。然世逸才疏学浅,不通武艺。入朝为官只怕有负陛下厚望。”
皇帝眯着眼睛笑,锁在陆戈弋的肩膀上的目光隐约有些戾气。“世逸素有才名,世逸若是才疏学浅何人算是有才学?李太傅吗?”
陆戈弋额头抵着地,额头冰凉让他更加清醒。不过是没有坚决的拒绝,这位皇帝便生气了?陆戈弋明显听到身侧阿无扮作的有二的磨牙声。“世逸确实不敢受。”
陆戈弋一直拜伏不起,这时舞乐已歇正是下一个节目要开始之时,皇帝身边的内监将手掌一摆向管事的宫女使了眼色。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射出一道利光,“世逸这是不遵皇命了?”
皇帝句尾语气微微的上挑,满座俱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杨浦眯着眼睛打量这二人,对着皇帝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又瞧了陆戈弋一眼,“小拍马屁的准备怎么办?”
车骑将军张了张口,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陆戈弋的身体微微颤动着,手指装作无意识的弯曲的抠在地上。陆戈弋觉得有些疲倦,做一个外表风度翩翩内在懦弱无比的绣花枕头是越来越累了。
一片静默中,李太傅轻咳了一声,满座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皇帝的目光也是也转了过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李太傅?”
李太傅向皇帝一拜,“陆小王爷刚得陛下恩典赐名,本就是厚赏。如今陛下还要赏赐小王爷,小王爷还年轻恐怕辜负陛下圣恩也属正常。微臣有个提议,陆小王爷素有才名不如先入礼部做个侍郎,既可历练又可熟悉朝中典仪规范。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皇帝摸了摸下巴,“也是有理。只是朕怕委屈了世逸。但这也不失一个稳妥之法。世逸,你觉得呢?”
皇帝陛下这几次纡尊相请,众人都觉得小王爷不可能再拒绝了。但陆戈弋却开始了剧烈的咳嗽,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小王爷是怎么了。
陆戈弋只觉得咳得难受,索性向旁边一滚,蜷缩在一处咳得不停。却又觉得皇帝之话不可不答,一边咳嗽着一边想要回答,“世逸……世逸”
皇帝皱了皱眉,“这是?”
陆戈弋急于想答又是一阵咳嗽,感到身边有人递来一杯清水凑在嘴边,陆戈弋忙饮下感觉好了一些。身边那人又轻轻为陆戈弋抚着背,良久陆戈弋才停止了咳嗽,面色苍白的慢慢坐起。
皇帝这才醒悟般急急问道,“世逸这是怎么了?”
陆戈弋还要跪拜,皇帝连忙阻止了。“快坐着。”
陆戈弋也不再硬撑,在阿无装作的有二的帮助下坐了下来。刚才有二“抢”了旁边老王爷的清水,这位老王爷与旁边那位王爷都是皇帝的亲叔叔皆是无职挂名某部领个薪俸的闲散王爷。此时被一个护卫抢了水瞧了瞧皇帝脸色敢怒不敢言,斜着眼睛瞪着“有二”。陆戈弋心中好笑,又看到那鱼缸正稳妥的放在食案上,甚觉阿无办事比以前周全,难得还一如既往的有趣,颇觉满意。百忙之中顺带给了老王爷一个歉意又饱含感激的微笑。
“回陛下,世逸失礼了。”
“无妨。”皇帝示意并不在意,让陆戈弋继续说下去。
陆戈弋便将自己失足落水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将自己落水一事说得尤其详尽又笑说是自己托大了,刚才急于解释灌进去的水翻涌起来才引起咳嗽。又说不必劳烦御医,堂堂一个男儿这点小事不敢娇气。
皇帝听了也是笑笑,笑说了一句,“你这也是少年心性。”这事一耽搁皇帝也不再提起之前之事,皇帝身边的内监也向管事的宫女挥挥手。宫人鱼贯而入,一时舞乐重开原本气氛冷凝的宴席又恢复了不咸不淡的热闹。
陆戈弋这时也恢复了原本的谦谦君子神态,露出一个羞怯地笑容“说来有趣,世逸垂钓许久也不能钓上来一条鱼。下船之后,反倒鱼跃入怀。”
陆戈弋说到这里却感觉被人怒目而视,陆戈弋微微转目正是提了话头却无结果的李太傅。陆戈弋瞧李太傅那模样这话题是绕不过去了。
陆戈弋虽在思考实际上却一刻不停,“这皇家浴池内养的鱼本就寓意吉祥,有云:‘鲤鱼跃龙门’,科举将开,想必此次科举必是天下贤士云集,此是吉兆。这一次此鱼趁机入世逸手中,必是假世逸之手献于陛下。”
“哦?”皇帝笑容更加和蔼。“拿上来朕瞧瞧。”皇帝身边的内监应声来到陆戈弋面前。
“有二。”陆戈弋唤了一声阿无,阿无便双手将鱼缸递给那内监。阿无臂上的衣服也落在了内监眼里。陆戈弋便在此时恰好打了两个喷嚏,还要再打却又勉力压下,鼻子轻轻动了数下才不再动。这番举动也落入了内监眼中。
那内监奉着鱼缸回到皇帝身边,皇帝便伸出手指逗弄着。那内监又低声说了什么,皇帝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怪异的微笑。
“确是有趣。”皇帝这么说了一句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戈弋。
陆戈弋默不作声带着少年般明朗的笑看着皇帝。皇帝的确会觉得有趣,不过觉得有趣的只怕不是鱼而是狼狈的陆戈弋。未能将他一身狼狈亲眼让皇上看到,这也算是间接达到目的了。
“世逸所说天下才子云集,朕深以为然。尤其这鱼是你送给朕的,看来你这第一才子这一次也定要入朝为官了。”
眼见着话题绕来绕去又绕了回来,李太傅点了点头,杨浦却是有些吃不准陆戈弋的想法了,难道这一次陆戈弋是真的要入朝了?
陆戈弋这次不再拜,反倒是笑着说,“陛下别取笑世逸了。世逸是落个水便可能染了风寒的人,怎么能登上朝堂。若是真入了仕只怕陛下得每隔几日便为世逸操心一次了。”
皇帝注视了陆戈弋许久终于也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等过段时候再谈此事。陆老王爷武艺不凡,世逸你虽然不喜欢武艺也应该学一些强身健体才好。”
陆戈弋自然称是,此事就算揭过了。皇帝专心的欣赏起舞乐。
陆戈弋明显发觉了皇帝陛下十分满意他替他找的借口,因为此时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陆戈弋饮下酒,原本他想说的是年年有余,只因今日此事压不下来所以选择了另一种说法。当时备下这条鱼就是存了这种心思,这么多年皇帝一直惦念着他的才名远播唯恐他不被重用落人话柄。皇帝的这种心思陆戈弋自然明白,是以这些年虽然一直拒绝却并未给皇帝充分的借口就是存心给皇上添堵。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将要及冠已经不可能再用以前的借口了,皇帝心中必然不安。与其让他人屡次提起此事还不如由自己亲口提出再自己亲自阻断入官之路。如今皇帝既然满意,他这根刺便也不会扎的那么明显而时时引起皇帝的注意了。
宴席因皇帝的在场有些压抑,皇帝便说乏了回了寝宫。
陆戈弋又喝了几口,呛了几次便觉得戏已做足唤了一声,有二便扶着他跌跌撞撞的出了殿门。
“少爷,有二背你吧。”阿无在出了殿门之后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陆戈弋失笑,“装醉罢了”。
有二仔细看了才点头,“少爷,还有一日就可以回府了。不需烦恼。”有二顿了顿,“这里闷得很,少爷你喜欢哪棵树?有二带你上去吹吹风。”
陆戈弋笑出声来,“还是慢慢走回去散散酒意吧。”
有二回了一声“好”,陆戈弋便看见有二警惕的看着周围是否有人过来。路过几个宫女时更是注意看那几人的脚步,大概是查看是否会武功。
陆戈弋抿嘴笑的无声。
二人一路不再交谈,到了分配的住处陆戈弋觉得清醒了不少。坐在庭院内静静地吹着风。
“少爷,可要喝点水?”阿无站在一旁问了一句。
陆戈弋摇摇头,“你也坐吧。”
阿无应声坐下,“少爷,阿无给你梳头吧。”
陆戈弋一愣,“梳头?”陆戈弋却未说出,只道了一声“好”。
阿无去取梳子,陆戈弋就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内。树上掉下来一个小小的虫子,陆戈弋不愿用手拨开它便任它在桌上一拱一拱的扭动着。
“少爷,拿来了。”
陆戈弋抬头去看,阿无还是有二的装扮,“换了吧,看着别扭。”
阿无应了一声又转头去换衣服。
陆戈弋笑了一声,暗道“只怕换了也别扭。”低下头,那虫子还在桌上扭动着。
“少爷,换好了。”阿无换了一身黑衣若不是有些灯光只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陆戈弋无奈的笑,“阿无你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阿无的脸常年被罩在一个又一个遮挡物下,能露出来的不过是一双眼睛,但这双眼睛也是经过修饰的,可以说包括他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阿无长的是什么样子。
看到阿无不明白,陆戈弋便指了指自己的脸。
陆戈弋便看见阿无指了指自己的脸,偏了偏头。尽管看不到她的脸,陆戈弋想想她此刻的表情便觉有趣,忙忍下笑,“这样一直戴着东西不会觉得累?”
阿无这才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不会!”
陆戈弋看着阿无表决心般的回答,笑了笑,“那就好。”
阿无却又想了想,“也不是?”
“哦?”
“现在。”
“现在?”
“也不是。”
“又不是?”
“白天。”
陆戈弋只觉这种对话有趣,又问,“白天?”
“闷。”
陆戈弋朗声大笑,眼睛都变得狭长。寻了个惬意的姿势撑着头看着阿无。“还有。”
“还有?”
“吃饭、喝水。”
陆戈弋好笑的看着阿无重重点头,听着她自己带着点烦闷的补充着,“吃饭和喝水都只能背着人,躲在一个地方狗叫一声都要吓得把面具再戴上。”
陆戈弋的眼神黑亮与宴席时完全不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只目光不转的望着阿无。
“阿无?”陆戈弋发现阿无的耳朵有些红,大概是热到了,“梳头。”陆戈弋指指阿无手中的梳子,想来天气还是有些热的,梳完也好让阿无回去歇着。
阿无“恩”了一声。陆戈弋便感觉他的头发被轻轻打散了,阿无似乎在后面认真的梳着只是太轻柔让他有些感觉不到。有心想提醒两句不必如此小心,却又不舍温柔触感,不一会儿陆戈弋觉得有些迷糊,不觉撑着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戈弋感觉被一个不算宽厚的肩膀搀扶着向某处走去,不觉有危险陆戈弋便不愿睁眼只任那人扶着。
“我来吧。”陆戈弋听见有人这样说道,身旁那人的脚步也停了。
陆戈弋感觉一只大手接过了他,这只大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陆戈弋被攥得生疼,“有一,吾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