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家国天下 召南后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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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重新发动，驶离了德州站，列车长果真按照张伯钧的吩咐，将她们重新安排在头等车厢坐定，又从随车的四个乘警当中，挑了两个最机灵的，专门负责保护卢小姐的人身安全。
前方战线已十分逼近平津，买得起头等车厢票价的乘客非富即贵，甚少会在此时北上，故车厢内多半座位都空着。
甫坐定，阿江拉着召南的衣袖，惊魂未定地埋怨：“二小姐，你一个人下火车，万一那些日本人开枪怎么办？如果叫夫人知道……”
召南亦是面容苍白，怔怔听着，默然望着车窗外面发呆。
非常时期，连乘警也都配发了枪械弹药，一路之上，直把召南主仆奉若上宾，除了寸步不离她二人左右，还三五不时叫来车上女招待奉茶倒水。
应召的是一位年轻女招待，与阿江年纪相仿，一身制服裙帽，系着白围裙，
忽闪着一双明眸，和召南主动搭讪道：“卢小姐，我认得你。”
“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你和那个——”她转着眼珠想了半天，“那个国防部的大官去开个什么会。”
她指着召南身上衣服道：“我记得最清楚，卢小姐你那天也穿这一件大衣，我喜欢的不得了，我还照你的样子叫裁缝做了一模一样的一件。”
召南没有去更正她对曾先生的官称，因为这恰恰是他们故意约定的错误，对方只字不差地一连道出了三句接头暗号，召南再也想不到那边会安排这样一位年纪身份的女性与自己唔面，暗暗再一想，又觉这样的安排十分妥当合适。
又送了几次茶点之后，那名女招待很快与阿江混得再相熟不过，还一脸钦佩地奉承召南道：“方才在德州站，卢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一个人救了二等车厢一车人，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是。卢小姐侠肝义胆，堪称我辈楷模！”那两个乘警也是连声附和。
阿江也不禁与有荣焉，扬脸看着自家二小姐道：“那可不，谁知道那几个日本人竟有枪，若不是叫我们家二小姐一眼识破，下车引开他们几个，打起枪来，枪弹可不长眼——”
“阿江。”召南及时喝止了阿江的得意忘形。
那名女招待扭头与召南对视，背对着车内众人，一瞬之间，召南在对方的眉宇间看到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坚韧及诚恳。
虽倏忽即逝，彼时，却令召南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回京后不久，便是农历新年。
因南京政府强行废除农历，称农历为“废历”，并在全国推行西洋阳历，称为“国历”，所有军政机关及至学校一律不得在农历如新年、中秋等诸节日放假，亦不得请假，更不许庆祝，违者必严惩。
卢家大小姐卢周南嫁的是北平电报局副局长关行恕的幼子关从武，废历正月初二，按北方旧俗，家家户户需在这一日敬财神，卢家祖籍苏州，南人则有女儿女婿要在正月初二这一日回丈人家拜年一俗，关从武任公职不便请假，卢周南便带着儿子承祖独自回娘家探望二妹。
此时，我军正在热河、察哈尔两省与日寇展开激战，天津、塘沽全线告急，北平城三面被围，城内食品和各类民生物资异常短缺。
别说过年，寻常百姓之家缺衣少粮，只能勉强糊口度日。卢中望在燕京大学供职，在学界颇有些声望，卢家家底又一向殷实，佣人不多时便也收拾了一桌八碟八碗的年饭，只少了女婿关从武一人，一家子算是补吃了一顿团圆饭。
承祖尚不足两岁，人小身短，偏也穿着正经长衫马褂式样的冬衣，裹成圆球一样挪不开步子，十分玉雪可爱。
周南便让他叫“二姨”。承祖自出生后便极少见到召南，见她容貌与母亲相近，又不似母亲那般厉色，原本观之十分可亲，然“二”字终是拗口，学着叫了几次，均不被母亲认可，便有些不耐烦，便不肯再要这位二姨抱，扭着身子要下地，两个圆滚滚的眼珠子却仍是偷偷打探母亲的脸色。
周南才教训了一句，卢母心疼外孙，拦着周南，让承祖改口学叫“小姨”。
周南没好气地笑：“现在倒惯着他，我小时候，怎么不让叫小妹，偏要叫二妹，我就不嫌拗口了？”
卢母将外孙揽进怀中，心肝肉地摩挲着，一面道：“一家子就数你牙尖嘴利。不过啊，这件事你可怪不到我，要找就去苏州找你祖母说嘴去，”她看一眼丈夫卢中望，“谁让我生不出你三弟四妹来呢？我们承祖说是不是？”
周南便也望着父亲，哪知卢中望已一年比一年耳顺，对老妻之言只充作不闻。倒是两姐妹相视而笑。
饭毕，卢母怕承祖积食，遂命乳母领着承祖去屋外消食。
因不许燃放烟花爆竹，卢母特意让佣人留好了芝麻秸秆，铺了半个院子，承祖迈着小短腿将秸秆踩得噼里啪啦直响，祖孙二人在院中笑不可抑，北平城旧称“踩岁”。
周南撩着帘子倚在门边，看母亲与承祖嬉戏，不时回眸听父亲与二妹议论时事，恍觉又回到旧时冬日景象。
整座四合院，都是中式构造，唯独在客厅，洋为中用仿造了一座西式壁炉。在周南印象中，父亲的声音从未有过今日之沉重。
卢母抬眼见长女只穿一件银红夹棉旗袍立在门上，未披大毛衣裳，神色踌躇，还当她怕冷，忙挥手叫她进屋。
周南遂呵着手掀帘而入。
就听卢中望讲到：“我军暂与日寇在长城沿线成胶着之势，战事于我方十分不利，沦落到此境地，全托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之'功'，实乃全体国人之耻。尚不仅如此，我听闻，中央军亦不断将前方溃败散落的西北军等各军收编，藉此整编扩充中央军土木系军团的兵力，于国于私，张氏父子此次可谓坐收战事之渔利，背后有无总统助力，更无从得知。”卢中望颇意味深长地望一眼小女儿，“你此次在京沪线德州站遇张凤雏相救，可见传言为实。”
电灯下，召南的双颊浮现出一抹异常的红云，转瞬间，又变为苍白。
卢中望叹息道：“公明常与我言，后生可畏。我看，不是可畏，召南，你当时刻提醒公明小心此人，万勿被张氏父子的怀柔之计所蒙蔽。”
周南半倚在沙发椅背上，搂住父亲卢中望的脖子，对二妹狡黠地眨眼睛：“难得我与父亲大人的高见不谋而合，实在是难得。”
召南完全插不上嘴，只能笑而不语。
周南却又想起一件事，接过佣人递上的英式红茶，坐正身子，尚未开腔先嗤了一声：“就在上月，继《大公报》被指西北军大刀队缴获敌军坦克照片造假，就连我军歼灭日军六千余人之数目亦被质疑。即便如此，仍有小报刊出《烧饼歌》，唱什么'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鼓吹'万事俱由天定，大刀队一出，国家从此无恙矣'，号召各地捐钱捐物，发贺电，只差举国欢庆。”卢家大小姐学贯中西，偏又生得艳若桃李，目高于顶，一张利嘴更是不饶人。
“二妹大约不知，最热闹的，还属妇女慰劳会，特地从社会各界选出妇女代表，从南京远赴北平劳军。我听闻，专门有记者对妇女代表之一的王美伦小姐做了专访，登在头版头条。”
周南脸上笑盈盈，斜挑了一双丹凤眼，边说边打量二妹的反应，染了丹蔻的葱指则慢悠悠搅着杯中的银勺：“那王嵩焘照旧在太原做缩头乌龟，还与日本人勾结，张王两家一联姻，王家六小姐摇身一变，就成了抗日劳军妇女届的代表。张凤雏好大的面子。”
召南宛若溺水之人，只觉胸腔内最后一丝气息亦将被人夺去。
卢母正好此时牵着承祖进门，闻言顿时没好气地打断他们父女三人道：“说过多少遍，少谈国事。老的小的，一个一个说了都不听，还嫌这世道不够乱？”
承祖原本在院中玩得十分尽兴，卢母因怕他冻到，遂与乳母两个好说歹说哄了他进屋。承祖一进门，便迈着小短腿直奔卢中望的书房，乳母便佯作在身后追，承祖越发格格笑个不停，一面跑，一面一叠声叫：“外公，外公，快来”。
“好好好。”卢中望大笑不止，一时老怀大慰，忙忙起身追随而去。什么家事国事天下事，诸多愁事亦不及眼前儿孙绕膝之乐。
那厢，卢中望夫妇在书房含饴弄孙，周南则拉着二妹到她房中，姐妹二人说些体己话。
阿江进来添茶，周南有意无意间笑着问她：“阿江，你陪二小姐去南京，赵家人有没有谁敢欺负我们家二小姐的？你告诉我。”
阿江倒也十分机灵，知道不能乱说话，思量片刻，笑嘻嘻地挠头道：“大小姐，要我说，赵家再好，怎么也比不上咱们自己家里好。”
周南作势当头给阿江一记爆栗，笑骂道：“就数你鬼机灵！”
阿江抱头逃窜，一下跑了个没影。
周南转身，上前挨着召南坐下，还像小时候一样揽过她的肩背，噗的一声先忍俊不禁道：“我们家二妹也有心事了？”又假装变脸，恫吓她，“还敢骗我，你大姐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快说，这是看上哪家毛脚女婿了？”
卢中望夫妇一直子嗣艰难，卢家两姊妹间不仅年纪相差了六岁，性格也素来有天壤之别。
周南见二妹仍是一副咬紧牙关不开口的样子，知道拗不过她，便也叹口气，抚一抚她的头顶心道：“我一听说是西直门车站警察局局长亲自带人护送你回家，再一问，是受张凤雏之托，就知道不对。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张凤雏此人颇多手段，实话告诉你，二妹，当日他在财政部供职，我就担心你会不会对他日久生情，这下倒好——”
召南矢口否认：“我和他只是同门之谊。”
周南盯着她的眼睛：“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召南移开目光，淡淡回一句：“我只是不像你那么讨厌他罢了。”二小姐平常性子和软，一旦拧起来，可以与大小姐打个平手。
这是什么话？周南没好气地将凤眼一瞪：“我当然讨厌他。要想我不讨厌他，除非他肯当我妹婿。”
召南果然被噎得脸通红。
周南吃吃笑个不住，自知此番占过上风之后，须得见好即收，省得彻底惹恼了二小姐。
她换了正色，重新揽过二妹，仍拿她当小孩子一样开导：“既然你说你不喜欢张凤雏，我也就放心了。父亲素来不喜张祺芳其人，我还听说此人十分封建顽固。对了，方才晚饭前我听母亲说，你答应和张澍生见面了？那好啊，都姓张，说明我们家二妹与姓张的有缘。这个人我见过，听说其才学在故宫博物院与欧阳道达不分伯仲，正堪配我们家二妹。”
又絮絮叨叨交代她：“只是日后出门务必要更加小心，不管是在南京，还是在北平。我听说故宫博物院很快亦要南迁，贵重文物都要运往南京，你和张澍生正好可以在南京见面。你在德州被日本人劫持一事，母亲还不知晓，如果叫她知晓，肯定不会再让你去南京。不过话又说回来，北平城现在更不太平。父亲一直说，东北三省已经沦陷，一旦北平再开战，彼时，我们一家，你留在南京曾公明身边，他反而放心些。”
说起国难，召南也是心内恻然，便趁此时机再劝说道：“既然这样，不如你们也尽快搬来南京。”
哪知周南仍是一口回绝：“不成。关家一天不走，我带着承祖也走不了。父亲虽开明，心里亦是放不下学校那边，父亲不走，母亲也绝不会先走。”
此时窗外并无月色，玻璃上，却影影绰绰映着霜色一般，院中有汽车和人声传来，是姐夫关从武来接周南与承祖母子回去。召南后来回想起从前这一刻，始知“浮生若梦”四个字，字字珠玑，一字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家国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