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新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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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离开北平之前，卢中望夫妇应介绍人之请，安排她与张澍生见了一次。
战时一切从简，为了安全起见，相亲双方初次见面地点，也被破例安排在卢府。由介绍人带着男方主动登门，在卢府吃了一顿便饭。
张澍生中等身材，戴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外表虽文弱，但谈吐文雅，为人活络，又通古博今，令卢中望夫妇颇为满意。
饭桌上，张澍生趁交谈间隙，视线数次从卢小姐身上拂过。
只见她一副家常中式袄裙打扮，颜色素净，与外面的女学生无异，介绍人问一句才答一句，性格甚至有些腼腆，与他事先以为的新女性形象完全不同。
饭后，按照双方事先的约定，卢中望特意吩咐召南陪张澍生去书房略坐片刻。
张澍生想到自己肩负的秘密任务，于是打破沉默道：“我听宪公说，卢小姐一直追随曾大维先生，立志经济救国，如此，沛然敬佩万分。”
介绍人字宪和，早年曾在燕京大学任过教职，现如今与张澍生是北平故宫博物院的同事。
召南却想起一年前，好友芬妮自美国的来信。芬妮在信中写道：莉拉，你若想要忘记那个男人，最好最快的办法，莫过于开始一段新恋情。
莉拉是召南的英文名字。
卢家两姐妹先后留洋，卢中望为大女儿起名莎拉，意为黎明女神，为小女儿起名莉拉，意为夜晚出生的黑发女子，均取自两人小名的意译。卢家大女儿小名朝华，小女儿小名夕拾，向来只有卢家人及几位至亲好友知晓。但其实召南并非夜晚出生，而是卢中望夫妇自生育了大女儿之后，又直等了六年才有次女，故才有此老来得女之叹。
张澍生亦察觉到身旁的少女似乎有些走神，遂佯作清咳了一声。
召南登时回神。
仅就外表而言，她并不十分排斥这个男人将来可能成为自己的终身伴侣。她红了脸，转移话题道：“不知我可否咨询沛然兄——”
张澍生对她报以鼓励的微笑。
召南忽然间放松下来。一阵翻箱倒柜之后，竟有些俏皮地问：“这几部残卷是家父的珍藏，这枚金石印章是家祖所赠，这方古砚据说是晚唐名家灵云法师遗作……”
张澍生咳嗽一声，看着自己面前一字排开的宝物，不禁亦莞尔，一双清亮的眸光自金丝镜框后注视着伊人，并不伸手检视。
他笑道：“鄙人可否实话实说？”
对面少女的眼眸如黑曜石：“除了这部《水经注》是家姊夫家的贺礼，你最好不要说它是赝品，其余洗耳恭听。”
张澍生从善如流，会意地失笑：“鄙人谨记。”背负双手，俯身一一看过去，一面看，一面轻声做注解。
卢母悄悄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见书房内气氛果真十分融洽，当即转身回客厅留客。
鉴宝期间，张澍生也似有意无意与召南探讨时事：“卢小姐是经济界人士，不知如何看待日本人向我国发动的货币战争？”
“鄙人不才，昨日偶见报端一则新闻，南京复兴社特务处新在京沪火车上缴获运往共区的铸币铜版一台，同时击毙数名□□，此捷报却被某些□□人士大肆抨击为无异于襄助日本人对华经济掠夺。金融方面我是外行，还请卢小姐不吝解惑。”
召南却怔住，她想起那名女招待年轻活泼的笑容，心脏竟然有一丝疼痛。回到北平之后，她除了去北平央行交了一趟差，几乎很少看报，也很少出门，所以一无所知。
她机械地向张澍生解释着这之间的经济学理论，一面在脑海中回忆所有细节。
她被几个日本人劫持，在德州站下火车，遇见张伯钧，日本人被他的部下击毙，枪响之时她手上的旅行箱也飞了出去，再交回到自己手中时是经张伯钧的副官皇甫秀之手，期间旅行箱有没有打开过，自己竟丝毫没有留意。
张澍生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召南的反应，哪怕是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都有可能成为突破口——拉拢南京政府经济改革派泰斗曾大维的突破口。
铸币铜版一事，召南连对卢中望夫妇都守口如瓶。
张澍生虽不清楚内情，但却凭着双重间谍的嗅觉大胆推测，此次铸币铜版的流出绝对与南京央行脱不了干系。而据他掌握的可靠线报，南京政府方面那些位高权重的顽固派们则一定会借此事，不遗余力地扳倒南京央行行长曾大维。
召南虽只接受过为期一周的反间谍训练，但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无比强烈的一个直觉，让她几近失魂落魄。
而这一切发生自张澍生登门之后，卢家人难免误会。
卢母与大姐周南送她上火车时，周南犹在打趣二妹：“快别伤心了。张澍生果真有这么大魅力？莫非他不是长着一副鼻孔两只眼睛？告诉你，你姐夫才听说了，最快下个月，北平故宫博物院的文物就要南迁，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又捏一捏她的脸颊：“真真是女大不中留。”说罢格格地笑个仰跌。
站台上，刚好有一群十多岁的学生隔窗送别什么人，正一齐放声合唱那首《送别》。童声稚嫩，却因情真意切，又有站台上挤攘不堪因国破而亡家的徙民做布景，听来竟异常哀婉动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
生逢乱世，人命亦贱如草芥，今日一别，或故交零落，或骨肉自此分离。
等到火车徐徐发动，卢母在窗下拭泪，大姐周南见二妹红了眼眶，也不禁收了笑容，一家人挥手依依作别。
果然到了南京没多久，召南便被特务处派人叫去接受调查。
因不是公开审讯，那些人倒也算是客气，只将她带到刑讯室讯问，要其重复此次北上北平的所有细节，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问及行李箱，召南只说是一些随身衣物及带给家人的土特产。她奉命与对方交换的行李箱，看起来一模一样，只不过她交出去的是铸币铜版，对方交给她的则装着满满一箱南京当地土特产。
在连续被问了十个小时之后，负责讯问她的特务处一名负责人突然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召南随即竟获释。
对此，特务处解释为“实属一场误会”，再众星捧月般，护送形容憔悴的卢小姐出大门。
在门口迎接她的，是张伯钧的副官皇甫秀。
彼时，像这种美式军用吉普车尚属十分罕见，皇甫副官亲自带司机前来，接卢小姐回赵府，如此规格，倘若不是戴处长此时人不在特务处，否则恐怕也会亲自将卢小姐送出门。
不料上车后，召南却坚称，她必须要立即见到张伯钧将军本人。
皇甫副官起先的说辞是：“对不住，卢小姐，战时非常时期，我们长官恐怕没空见你。”这是婉拒之意。
劝说未果后，再劝：“卢小姐，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第十一军可不像那些地方部队，部队必须要有纪律。”
但二小姐一旦拧起来，连卢家大小姐都要让她三分，皇甫副官几番苦劝之后，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卢小姐，我真没有骗你，我们长官现在真的在驻地，军事机密，恕不便透露！”
然而，最终皇甫副官也未能不辱使命，他和卢小姐驱车长途跋涉，沿津浦铁路沿线一直北上，直至次日凌晨时分，才赶到张伯钧所在的驻地。
召南被带到他的临时指挥部所在。
防空掩体内，他正坐在桌前用餐，一身军装白衬衣和黄绿色军裤，身后墙上挂着一张作战地图。因为事先已经得到了侍卫官的禀报，张伯钧看见自己的副官领着卢小姐进门时，并未起身相迎，脸上似笑非笑。
桌上，只有一碗白粥，几个馒头，简单到令召南吃惊。
皇甫副官则灰头土脸没好气地答复她道：“我们长官胃病犯了。这是战时，非常时期，长官没有时间见你，我要说多少次，卢小姐你才肯信。”
当所有人退下后，张伯钧才笑着放下手中的碗箸，问道：“我吃饭一向不准时，饿不饿，要不要我让他们也给你来一碗粥？”
此情此景，有此一问，召南不禁红了脸。好在她头上脸上和皇甫副官一样，亦全是车轮扬起的黄尘，灯光下看不真切。
召南想起自己的来意，心口处涌出一丝疼痛，与她面对其他男性时完全不同。来时路上反复思量过的话，此时真正面对他时，反而说不出口。
但此刻召南亦比任何时刻都明白，除去他的军人身份之外，她和他一直是两个阵营的人。
外虏当前，国府与总统却奉行“攘外必先安内”，不惜耗费国力与军事物资在江西“剿匪”，而面对日本人的坦克大炮，大刀队只能在前线与敌寇肉搏。
召南虽明知张伯钧背后的阵营，却突然很害怕他会完全融入那个阵营，变得与他们完全一样。
召南盯着他的眼睛：“那些人虽是匪徒，却亦是你我的同胞，政治立场有异，但罪不至死。”
这些匪徒当中，亦包括那位机灵活泼与阿江年纪相仿的餐车女招待。
召南不希望双方撕破脸，故而说得十分隐晦，但她相信张伯钧完全听得懂。
张伯钧沉默片刻，眸光炯炯，笑意不减：“不知召南师妹所言何意？”
召南到底道行有限，被此君噎得脸通红：“我听闻，有人欲借铸币铜版一事，趁机对曾先生发起弹劾，从而阻挠先生推行的经济之变革。”
“愿闻其详。还请召南师妹不吝赐教。”
卢家二小姐显然被惹急了，而二小姐一旦被惹急了，并不缺辩才：“此次复兴社行动如此迅捷，不知凤雏兄有无参与？”
张伯钧笑而不语。
见他不解释，召南信以为真，一时激愤之下，涨红着脸道：“凤雏兄果然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是连张祺芳将军也一道牵连其中了。
张伯钧站起身，推开椅子。召南只不过一眨眼间，近前已逼近了一副属于男性的坚实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