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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别后,忆相逢(捉虫) 召南这才注 ...

  •   倒是首府南京依旧歌舞升平,越是年关将至,各部各司以各色名目举办的宴请晚会,让京*城*的名*流权贵们几乎应接不暇,各大饭店门前更是车水马龙,有的甚至通宵达旦奏乐不止。
      所以当王嵩焘的四姨太进府时,六小姐美伦正欲盛装出门赴宴,却被母亲强行从汽车里拖了出来。
      美伦自是不依,一路娇声抗议道:“姨娘,我约了张家二小姐,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沈姨娘喝退了左右随从:“又是哪个张家二小姐?”
      美伦红了脸,眸光婉转间,又颇有些自许,微微一扬下颔,道:“就是凤雏庶出的二妹静怡。”
      沈姨娘“哦”一声,若有所思地打量已有小半年未见的女儿,想到自己此行的任务,不觉又皱眉:“我让你舅舅一连给你打了两份电报让你回太原,这眼见着就要过年了,你老娘我左等你不回,右等你不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地,这人还没正式过门,翅膀就硬了?
      美伦见母亲说话不着调,忙走到厅房外,见廊下果然四下无人,方转身回屋,赌气道:“我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美伦看一眼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心知与静怡之约已是来不及,急得直跺脚道:“我问过静怡,凤雏走时答应她,今年春节会回家过年。我要等他回来!”
      沈姨娘一时恨不能将真相和盘托出,想说你再不回去,只怕你老子和南京这边撕破脸,你就不单是当人质,被人大卸八块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都说虎毒不食子,老子没人性也就罢了,只顾自己惜命,自家亲闺女也能说扔了就扔了,还说什么要弃卒保车。要不是她无意间偷听到,到底舍不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也不会丢下一大家子家务背着老头子偷偷南下,想先把小的骗回家去再说,哪知这小的偏偏也不省心。
      沈姨娘几次话到嘴边,终归胆小,不敢轻易走漏风声,气得坐在椅子上直嚷嚷头疼。
      气罢又只得好言来哄她:“小祖宗,你先与我回一趟太原,等见过你老子,就让你回南京,不耽误你过年!”
      美伦理也不理,只管扬声吩咐下人,催着速去福昌饭店告知张家二小姐自己无奈爽约之事。
      张静怡听着王家下人的禀报,脸上并未流露出失望,倒是她身边与之并称为京城“四大名媛”的何家大小姐何多慈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人群,打断了他们。
      “静怡,你看电梯旁边是不是中央银行的曾大维和他的女秘书?”
      静怡淡淡看了过去,点头称是。
      何小姐不免好奇:“她就是卢召南?”
      “我听人说,令兄在财政部任职时,曾经与她共过事?你们两家人也认识?怎么刚刚她看见我们,居然都不过来打一声招呼?莫不是喝过洋墨水的新式女性都这么没教养?”未及说完,多慈已忍不住格格笑出声。
      静怡挽过友人,领她缓步走向别处,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道:“家兄在财政部就职时,从未与她共过事,此其一。我们两家人虽认识,幸而并不相熟,此其二。”
      多慈笑:“是吗?我们去那边找人跳舞。”
      静怡则意兴阑珊:“舞有什么好跳,这等场面我不过应付应付,等下过去打个招呼就走。”
      多慈不禁好奇:“我知你一向不喜欢这等既俗气又浮夸的场景,既如此,你为何又与王美伦约了今日一起赴宴?”
      静怡笑一笑:“我不过敷衍敷衍她罢了。”
      多慈闻言,立即附耳过来:“你和我说实话,令尊和令兄是否出于政治目的,才与王家缔结婚姻之约定?”
      静怡想起家训,却不肯失言,遂笑眯眯地仰脸望着舞池中黑压压的人群不说话。
      召南陪同曾大维走出电梯。此间电梯号称国际最先进,国内除国府办公大楼“子超楼”内安装了同样一部,此外便是福昌饭店内安装的这一部。
      曾大维因与一名国际友人事先约好在此地会晤,侍应生将他们领进预定的包间,召南见客人未到,便先去了旁边的化妆间。
      哪知出来时,竟遇见不速之客。
      对方走近她,压低嗓音主动招呼道:“卢小姐?”
      召南一眼认出那张面孔,电光火石间,已全然明白过来。原来曾先生今日与所谓国际友人的晤面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真正要见之人,想必就是眼前人。
      召南不觉心中一凛,头皮阵阵发麻,强自镇定,命令自己不可紧张,以免在明眼人眼中露出破绽。
      上一次见到此人,她与曾先生还未离开北平,如今国内形势发生巨变,日寇在前方步步进逼,对方又找上门来。
      召南看似平静地点点头,露出礼貌的笑容,在前引路:“密斯特李,请这边。”
      她为来宾掩上房门,自己站在门前望风,耳边却回响着方才出门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一颗心咚咚跳。
      如今国共关系已形如水火,总统与夫人才在江西如火如荼地行“剿匪”之大计,曾先生却在此时此地与对方人士密议,无异铤而走险。
      召南身为其秘书,需履行自身职责,实则并不十分认同。
      送走来宾之后,召南走进饭店包间,见曾先生仍立于窗前,眉头紧锁,神色很是凝重。
      召南忍不住相劝:“曾先生——”
      曾大维抬手止住她,自己在房内来回踱步,一面道:“我意已决,勿需多言。”
      “此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召南,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今日这个忙,于国于私,我必然要还他这个人情。”
      召南沉默不语。
      “召南,我想你也有听闻,日伪在共区大量制造假*币*伪*钞,以致物价飞涨、币值急跌,致使民生严重受损,经济陷入困境,日本人趁此时机大肆掠夺军需物资。而废除旧币,铸造新币,急需纸张、油墨,以及印刷铜版。”
      面对老人满含殷切,甚至祈求的目光,召南终究不忍心,鼓起一腔匹夫之勇,问道:“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今年农历新年,你会回北平过年?”
      “是。”
      “届时,你将印刷铜版置于随身行李当中,火车途径德州时,对方会事先安排接头之人上车与你接洽,你只要将铜版交给对方,此事便算大功告成。”
      “此行,我也会另行安排你去北平分行出一趟公差,即便你在途中被查出携带铸币铜版,只要出示央行的介绍信,想来也不会引起怀疑。无论怎样,那些人总要卖我曾大维几分薄面。”
      召南称是。
      不等她启程,是年元旦,日军已突然对我山海关发起进攻。几日后,山海关即告沦陷。日军遂沿长城各关口南下进攻,一时间,平津告急。
      国府被逼从西北军、东北军、中央军先后调集十四个军,集合兵力二十五万人,在长城各关口沿线迎战。
      然,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日军不费一枪一弹轻取承德(热河省会)。不久之后,热河全省沦陷。国人因此引以为奇耻大辱。
      赵熙晋夫妇不了解前情,对召南定要坚持于此时北上十分不解。
      “前方战事吃紧,京沪铁路沿线也不太平,据我在国防部听来的可靠消息,这趟火车上多是日本特务与间谍,你一个女孩子在此时北上,岂不危险?”
      召南坚持道:“平津虽告危急,一时尚不至于沦陷,我原本就要回去,此次正好顺便回去看看。”
      孙令仪仍苦劝:“可是就算你现在赶回去又有什么用?召南,不如我写信给你母亲,等明年春天你再回去?”又转而佯作数落丈夫赵熙晋,“你不是说你和曾大维说得上话,你明天就去找他理论,这种时候怎么能派我们召南一个人出公差?难道他中央银行就没人了?”
      清芬最先注意到二哥宝廷的脸色,悄悄扯了扯对方的袖口,在一旁道:“召南,反正我二哥也快放假了,让他请假送你回去好了。”忽然又突发奇想,兴高采烈地提议道,“要不,我也一起去,我正好也去看望卢叔和琴姨。二哥,我们一起去?”
      孙令仪一听,不等赵熙晋发话,慌忙出言训斥道:“这兵荒马乱的,乱跑什么?人家召南那是有公务在身,你们跟去算怎么一回事,瞎凑什么热闹!”
      宝廷闻言起身,一言不发,怫然而去。
      召南归心似箭,为免父母担心,出发前故意未曾电话告知北平家里,只带了阿江与随身行李坐火车。
      一路向北,铁轨两旁积雪皑皑,山川风物亦萧瑟凋零。
      阿江兴奋不已,火车每停一站,都吵着要下车逛一逛。哪知过了徐州一站,站台上,身着各色服制的士兵,也随之越来越多,看上去军纪涣散,更像是前方打了败仗的散兵或逃兵。就连车厢内,也多了许多形迹可疑之人,召南便不许阿江再胡乱走动。
      火车快到德州站时,时间已是凌晨,召南看一眼手表,在座位下不动声色地踩了对面正打瞌睡的阿江一脚。
      召南一连低低唤了三声,阿江才惊醒,瞪大双眼。
      召南在正式入职中央银行之前,政府曾照规例安排他们这些新入职重要岗位的人员,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反间谍训练。但受训时间太短,也因缺乏实战训练,此刻,在阿江听来,自家的二小姐虽说面带笑容好似在和自己拉家常一般,但声调分明也在发抖。
      “阿江,你还记得我上火车前嘱咐你的话吗?”
      阿江揉着惺忪的睡眼连连点头。
      “不要怕,只管听我说,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回头看。”
      “你身后,与我们隔了三排的座位上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是日本间谍,旁边是他的同伙,他们应该有三个人。”
      另外,从他们的手势看,他们应该还随身带有武器,而且极有可能是手*枪。但为了不让阿江因此吓破胆,召南没有告诉阿江实情。
      阿江已是被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起来:“二……二小姐,我听见他和列车员说话,说的是咱们中国话,你怎么知……知道他们是日……日本人?”
      但召南留学时,同寝室恰好有一个室友,特地和召南学过两年中文,也是来自日本兵库县,咬字的口音亦同出一辙。
      可是时间紧急,召南没时间再向阿江解释,她轻轻握住阿江的手,依旧轻声细语地嘱咐她:“再有一刻钟,火车就将停靠德州站,我假装下车,引开这些人。阿江,两个行李箱我们一人一个,不要怕,等到了北平,你先下车,回家等我。”
      “二……二小姐。”
      召南将她手一紧,面带笑容,低声道:“不许回头。”
      阿江差一点哭出声来,却也晓得不敢哭,强忍着一泡眼泪,眼巴巴地望着召南。
      一刻钟后,就在汽笛长鸣声中,召南拿起装有铸币铜版的手提行李箱,起身离座,平静地穿过过道,向车门走去。
      果不其然,不等她走到车门,已经有一个硬邦邦的家伙隔着洋呢大衣在身后顶在腰间,正是那个伪装成中国普通商人的日本军人,用带有兵库县咬字口音的中文低低命令召南:“要活命,就乖乖向前走,不许出声,否则毙了你!”
      隔着车窗,召南这才发现外面正下着鹅毛一样的大雪,黄色的灯光穿透纷纷扬扬的雪花,洒向空无一人的站台。
      召南被那几个日本军人挟持着走出车厢,才下车,那几个日本人突然脚步一滞,似乎有什么出乎预料的突发状况发生,就在此时,召南也突然发现,原来站台上,并非空无一人。
      对面的铁轨上,竟然也停着一列往相反方向开去的火车,而距他们数十步开外,正列队站着一群身着中央军陆军军服的中国军人,大约有十数人。
      其中一名身着将官制服的高级军官,刚好移目向召南身后下客的方向看过来。北地寒冷,他亦身着黄色呢料的军大衣和黑色长靴,瘦削却坚实的身形,比旁人略微高出些许,清隽的面庞之上,薄唇紧闭,神色冷峻。只当那道犀利的眸光无意间触及对面的女子之际,四目相对,他轻轻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触了一下军帽的帽檐,算是向召南行了一个注目礼。
      召南这才注意到,原来对面那一列火车之上,竟然满载的是我方军士,而每一节车厢的车门前,都有负责点数的军官与对方做着交接,同时在簿记之上登记。
      不知为何,召南直到此时,才感觉到鼻头发酸,眼眶亦随之一热。她从未想到会在这样性命攸关的危急关头,与他骤然重逢。
      而几乎就在同一刻,张伯钧已然看出了异样。
      他微微侧过脸庞,同手下几名将官简短吩咐了几句,随即自己已大步向召南迎面走来。
      枪响,枪落,仿佛是眨眼之间,一路拿枪顶着召南的那个日本军人已然被他的手下擒住,另两名同伙一人被击毙,一人被重伤。
      召南踉跄着在他两臂间勉强站稳步履,抬起冻得通红的脸蛋,呵着白色的热气,噙着热泪,微笑着再次叫出他的名字而不自知。
      “张伯钧——”
      张伯钧何其精明,当然亦听出了这一份称呼上的不同,不觉淡淡失笑,却并未点破,只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臂。
      当着一众手下,他又有军务在身,在示意皇甫副官将手中的手提行李箱交给泪眼婆娑不住抽噎的阿江之后,又转身与赶来的列车长交代了几句,要求其务必将中央银行的卢小姐安全护送到府邸,便带笑与召南辞行。
      从头至尾,他从未提及自己是否曾收到过由卢小姐代笔的几封情书。
      一如他们在分别近两年之后,又在金陵佳丽地,在他与王美伦的订婚宴上重逢,关于那首同样由某人在他批阅的公文上捉刀代笔的“诗经国风召南” 一篇,他既不问也不点破,卢小姐自己又只恨不能忘记这件旧事,以致终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疑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从别后,忆相逢(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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