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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代笔的情书 ...

  •   但他面前的女子并未因此接纳他的善意,似乎宁愿蓬头垢面,顶着她一向为人称道却与她的年纪十分不相称的“面具”,与他对峙。
      这大约就是他的恩师曾公明一直为之赞不绝口的“聪慧机敏,少年持重”的所谓禀赋。
      再则,她仍以两人初次见面时的称谓称呼他,较之他离开财政部之时,显得生疏而刻意。
      召南受西式教育多年,自认观念开化,但即便如此,无论是西方世界还是现时国内,一名男子在女士目前脱去外套,除非他们是家人或者即将成为家人,否则仍是有违社交礼仪的。
      但当她移开视线,无意间发现椅背上换下的外套和衬衣似乎染有血迹时,立刻明白了原因,不由得脱口问道:“你受伤了?”
      张伯钧将手帕放回军裤口袋,简短地答道:“没有。”
      召南信以为真。
      短暂的静默之后,她开始道明来意:“我今日来,另负有任务……”语速平稳,语调则一如平常那般柔和而坚定。
      “……先生之意,国破山河在,唯青年学生为未来国之栋梁,然总统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我方因此在前线节节败退,学生们愤而举行抗议集会,本在情理之中,反被王嵩焘一部以‘通匪闹事’之名枪杀镇压,死伤者至今已有百余人。”(作者注:此处的“匪”,请参考我国抗战和谍战剧中,反方对我党的称呼)
      “先生之意,与其让学生们流离失学,不如把他们安然运送到后方,使其复学。为此,他亲自出面与交通部。教育部斡旋至今,皆推诿无果。为此——”召南迟疑片刻才道,“他甚至专程赴军政部拜会了令尊。”
      北伐成功后,国家虽在名义上实现一统,但除了中央军以外,各地军阀表面上归顺了国民政府,实际仍各自拥兵一方,割据一地。而晋绥并非他父亲张祺芳所辖,曾先生找其出面,正是因为“张王”两家已传出联姻一事,晋绥又正好是人称“太原王”王嵩焘的治下。不料,竟被张祺芳以“不便插手地方之事”一口回绝,毫无回旋余地。
      “先生盼你,以大局计,竭力促成此事……”
      召南一口气将曾先生命她转达的话,加上她自身对这件事的看法和见解,娓娓道出。然后抬头迎视着张伯钧,等他表态。
      不得不说,分别近两年,眼前这名男子对她而言,除了容貌不变,已几近陌生人。甚至连容貌,也改变良多。两鬓浓密的短发削得更短,神色更冷峻,比常人略高的身材更为坚实瘦削,而这副真实的血肉之躯亦远比回忆中的音容笑貌,更让她透不过气来。
      召南事先试想过张伯钧会怎样答复,她此次当说客的成功几率有多少,也曾想象过他在自己父亲,未婚的妻子,岳父,以及恩师,甚至两方政见、几方利益纠缠的鸿沟面前,会有怎样的挣扎。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张伯钧仅皱了皱眉,就已如此冷静地拒绝了她和曾先生。
      “此事,凤雏恕难从命。请务必转达曾先生,改日,学生必当亲自登门谢罪。”
      召南登时涨红了脸颊,现了原形。
      正好此时,副官皇甫秀前来敲门,提醒张伯钧时间已到,楼下部队和汽车都已准备就绪。
      张伯钧让召南先走一步,召南想也不想就开口拒绝,故意等了约两分钟时间,直到听见部队集结开拔的号令之后才自己下楼。
      但让她吃惊的是,饭店门口居然仍有几辆军车在原地待命。
      张伯钧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他戴着军帽,身着全套笔挺的军官服,灯光将阴影铸在他脸上,看不清太多表情,召南只听见他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朝中诡谲多变,家父与先生对待政经之看法殊异,释放及运送晋绥一地学生之事,若我可从中斡旋,召南师妹准备如何报答于我?”
      此话末一句,分明已带有笑意。召南闻言转头,果然看见他脸上掠过的戏谑之色。
      召南沉住气问:“你待要如何?”
      张伯钧移目看向远处的夜阑,眉宇间虽深浅莫辨,却是言辞恳切地低声道:“我常年在军中,美伦独自一人居金陵,身边少有亲朋,她一向仰慕像你一样从西洋留学归国的新女性,烦请师妹看在我的面子上多为照拂。”
      “好,一言为定。”
      语气中的凛然让张伯钧不免又失笑,他疾步走下台阶,坐进中间那辆军车,扬长离去。
      翌日早晨,召南前去向曾先生复命,当然不可能对昨日情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年过半百的老人听说自己昔日的学生甘愿逆水行舟,不顾来自家族及姻亲两方的阻力,以大局计,救华北三省的青年学生于水火,登时喜不自禁,连声让召南磨墨,欲亲自手书一封以言谢。
      倒是王美伦小姐不久之后,果真亲自登门拜访。
      召南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了这位稀客,而她尚在待客之际,中央银行诸多办公间内关于此事的议论及联想,一时间已传得沸沸扬扬,好不热闹。譬如太原王家以及“土木系”张氏,两方何以又与曾大维握手言和?前段时间关于张王与曾不和之议,不是在朝中传得众人皆知?而张王此番与曾言和,是否又是总统授意等等?
      唯王小姐与卢小姐两个当事人,尚蒙在鼓中。
      美伦依旧一身当下时兴的西洋衣裙,奶油色丝缎与其身上的珍珠佩饰搭配得十分协调,可谓相得益彰。而召南,则照旧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进口细洋布旗袍当工作服。
      比起后者的沉着,美伦则显得腼腆害羞许多:“卢小姐,我冒然登门,会不会太唐突?”
      “不会。”
      “卢小姐,说起来你或许不相信,我确实对你一见如故。凤雏非说我是倾慕你这样的新女性,”谈及未婚夫张伯钧,美伦仍不免有些羞涩,“其实,并不全是这样。我也认识一些留过洋的小姐,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召南吸一口气,强作欢颜:“是吗?说起来,我也和王小姐一样,辞别父母,独自在异乡,想来这一点共同之处让王小姐觉得亲切?”
      美伦喜出望外:“卢小姐也这样觉得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母亲半年才会来南京看我一次,家中就只我一个人带几个佣人住,如果卢小姐不嫌弃,不如常来玩?”
      召南老老实实地答应道:“好。”
      半个钟头之后,召南仍陪着“贵客”在天井内观赏那几株枝叶日渐凋零的早樱。飒飒的秋风中,美伦忽然低头捻着裙褶道:“卢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方不方便?”
      召南一个头有两个大,她自觉今日的自己是一个分裂为两半的人,此刻仍然可以面带笑容,平静地答道:“方便的。”
      美伦红着脸转过头来,嗫嚅着道:“你知道,我不识几个字,平常都是叫佣人给太原家里去信,但凤雏这里——”或许爱情的力量真的可以令人勇敢而不自知,美伦望着面前这位与自己的未婚夫君有着同门之谊的年轻女子,勇敢地道,“不知道卢小姐方不方便,偶尔帮我写几封信?”
      那就是代写情书了?召南愕然,片刻后始觉失态,慌乱之下竟毫无意识地点头应承道:“好。”
      “真的吗?那真是要谢谢卢小姐了!凤雏临走前说,我有事,大可来找卢小姐,我还担心,卢小姐你会嫌我麻烦。”美伦说完,似乎很为自己之前的浅见十分不好意思。
      召南却想,不知张伯钧是否还认得自己的笔迹,倘若是,拿到由自己代笔的情信,他会做如是想?即便他已不记得自己的笔迹,王美伦也肯定会和他提起此事。
      人贵有信,既然他已在履行承诺,召南自认自己也是一个守信的人。况且这些信,多半都是由王美伦口述,她仅仅是代笔而已。
      召南既然是新女性,最惯于使用的,自然是西洋墨水笔。
      是日午后,正在驻地的张伯钧接过副官送上的一叠书信,拆到第三封的时候,信封上的笔迹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窗外,北地的雪花正如扯絮一般,山河寂寥,而大战在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代笔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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